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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嬌又打量了衛女一眼,她說,「坐近一點兒。」

衛女只好站起身子,將自己的坐墊移到石質基臺左近,又忐忑不安地跪坐得正了。

陳嬌也坐直了一點兒,她居高臨下地望著衛子夫,想要讓她抬起臉來,由自己看得清楚,卻又懶得說話,更懶得動手。

便索性伸出一隻纖白無暇的玉足,緩緩抵到衛子夫頸下,細卵石一般的大趾微微用力,衛女便抬起嬌顏,被迫望向了皇后娘娘。

眼神才一對視,她就像是不堪陳嬌的威嚴,長長的睫毛一陣顫抖,又垂了下來,遮去了小鹿一樣無邪而惶恐的眼,卻再不能多做什麼,只能由得陳嬌放肆地審視著她的眉眼。

雖也精緻,但卻也不見得多清麗。平心而論,和賈姬算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要是不考慮劉徹的喜好,她也不會覺得衛女比賈姬更美到哪裡去。

陳嬌滿是興味地沉思了一刻,見衛女滿臉和順卑微,似乎一臉寫滿了‘任君採擷’四個字,不免也感慨一聲,「真是楚楚可憐。」

她收回腳,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家裡都有什麼人?」

「今年多大了?」

「都會唱什麼歌?」

等衛子夫一一答過了,又道,「《相逢行》你是會唱的?我不要聽你唱,我要聽你讀,念給我聽聽。」

衛子夫只好以細嫩的嗓音,忐忑不安地念了一首《相逢行》給陳嬌聽。「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

陳嬌聽得很入神,聽完了又問衛子夫,「知道這說的是什麼嗎?」

恐怕衛子夫又說不懂,只好親自細細解釋,「有一戶人家,風光得很,三個兒子都是官兒。二兒子是侍郎……玉堂金馬,桂樹華燈,真是說不盡的富貴風流。」

衛子夫便眨著眼,她眼裡終於流露出一種嶄新的情緒,一種真正的惶恐,使得這小鹿一樣的純真的女兒,好像真的在林間徘徊起來,找不到回巢的路。——皇后非但對一個小小的謳者這樣親切,甚至還連著和她談起了民歌……的確,是個人似乎也都要惶惑不安。

她雙唇一陣蠕動,最後終於微弱地問,「婢女受教了——娘娘?」

陳嬌欣然問,「知不知道賈美人?就因為懷了龍種,現在陛下也許要封她兄弟做官了,沒有多久,一家人也能從‘盎中無鬥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的貧民一戶,變為這金堂玉馬的人家啦。」

衛女又扇了扇眼睫,她似乎有些明白過來,卻還是一頭霧水,這迷惘定然也忠實地呈現在了她面上,因為皇后娘娘又追著說了一句。

「倒是忘記告訴你,你的母親弟妹,已經在堂邑侯府裡找到了住處。說來也巧,賈姬一家人剛剛得到賜第,空出了一個院子。聽母親說,你弟弟很喜歡舞刀弄槍,正好賈姬的弟弟也一貫愛武,留下不少兵器,他在新院子裡,住得挺開心呢。」

皇后娘娘語調甜美平靜,就算是對一個小小的謳者,也像是同公主說話一般,和氣而耐心。片刻前以腳挑她時,那徹頭徹尾的輕忽與不屑,似乎又不知去了哪裡。

衛女卻不禁從心底開始發抖,忽然間,她覺得皇后娘娘的面容,就好像她身上的錦衣。儘管的確精緻悅目,但卻似乎也被一團薄薄的煙霧給籠罩住了,使得她再看不清、看不懂皇后娘娘的真容。

「這不對。」她想,「這不對。」

回應她的是一片空洞的寂然。

無數念頭紛紛雜雜,閃過衛女心頭,最終她抬起眼來,睫毛已有了輕微的顫抖。

「娘娘。」她又恭謹地跪起身來,將額頭壓到了錦緞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織物,泥土的腥氣隱約透來,卻是她熟慣的味道,令得她精神一振。「婢女雖然偶然得到了陛下的幸寵,但自知蒲柳之姿,陛下是決不會再次回顧的。請娘娘恩准婢女出宮與家人團聚,大恩大德,婢女感激不盡,寧可來世結草銜環已報!」

就算是陳嬌,亦不禁要為衛女這天外飛來的一筆,惹得怔上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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