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子夫嬌軀微顫,這一回,她的不解倒是情真意切,再沒了之前那一絲微小的做作。
「後宮中是從來少不了受寵的女兒家的,」陳嬌徐徐地說,「如果這也容不下,那也容不下,我手裡要沾上多少血腥啊?王夫人、李夫人,哪個不是得到阿徹特別的寵愛,坐在這後位上,要不習慣別人的覬覦和衝擊,早都要睡不安寢了。」
而能承受得住這麼多女人熱望的位置,又有前世之聲相隨,如今陳嬌手裡握著庶長子,身系丈夫無限的寵愛,還將衛青牢牢地握在了手心,衛子夫要想和前世一樣,衝擊起她的位置,又哪有這麼容易?
「你想出宮,其實挺好。」陳嬌和氣地笑了起來,她往回一靠,纖指隨意指了指身邊的玉槌,「給我捶捶腿兒吧。」
衛女只好惴惴不安地拾起了玉槌,在陳嬌腿上輕輕敲擊了起來。
「想要出宮,就說明你還是寧可安安分分地過完這一世,並沒有太多不該有的念頭。」她半合起眼睛,幾乎是愜意地享受著衛子夫的服侍,「既然如此,我是不能容人之輩麼?又何必將你兄弟不世的才華,就這樣白白浪費?子夫,就是為了你弟弟,你也應當在宮中住下去,不說別的,就是衣食住行,都要比宮外精緻得多嘛。」
衛子夫雙眸乍亮,一時間竟似乎星光盛放,她帶著狐一樣的疑惑,小心謹慎地望著陳嬌,真好像一隻秀氣的小狐狸,雖然已經作出了自己的猜測,但還是疑神疑鬼,不敢輕易邁出一步。
「奴、奴女不明白娘娘的意思……」她略帶試探地說。
「你是不明白嗎?你是不肯相信吧。」陳嬌含笑望著衛子夫,她輕聲說,「我不妨把話說得再明白一點,今晚楚服會到永巷殿裡,給你送一碗補藥。喝了它,以後你在永巷殿裡的日子就會好過得多了,椒房殿裡,也可以時常來走動走動,儘管這個地方永遠不會成為你的住處,但有一天,你也能和賈姬一樣,在未央宮中得到一間自己的宮室。雖然沒有孩子,但有你弟弟在宮外,有我的照拂……你過不了苦日子的。」
衛子夫美目波光流轉,她好像忽然間變了一個人,就只是注視著她,都能讓陳嬌感到輕微的頭痛,她明知道她在做什麼——和腦中的另一個自己討價還價,激烈商量……忽然間,陳嬌很羨慕衛子夫,她的導師要比自己的那一位更聰明得多了,或者她要改的也根本都沒有多少,只要順著前世的路一路下去,就是安安穩穩的一輩子。不比得她,幾乎是全盤推翻,再建造了一個陳嬌。
一個虛假的、狠毒的、自私的、剋制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好端出了略帶厭倦的微笑,靜靜地等待在衛子夫前方。
許久之後,衛女才輕聲回答。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僅可耳聞。
「娘娘這一世,真是變化良多。」衛子夫說。「竟有張子房之風,幾乎算無遺策。」
陳嬌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讓人實在是很難拒絕,更容不得衛子夫不信。
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除非和陳嬌一樣,以未嫁之身就被聘為皇后,根本就沒有驗貨的機會。否則是很難從底層一步一步爬到皇后身份的,未央宮中奉行的八字真言,母以子貴、子以母貴,簡直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衛子夫喝下湯藥之後,一輩子就只能依靠她的兄弟,而她的兄弟,又要依靠自己出身的主人一家……只是一碗藥,陳嬌就將未來的不世戰將握在手心,收穫了一個忠心耿耿的幫手,為她打壓其餘可能上位,可能有子嗣的嬪妃……
陳嬌自己都覺得這條計策簡直太精彩,只除了一個漏洞。
「只是子夫從未聽說,有什麼藥能在無聲無息之間,令人絕育……」衛子夫又低聲問,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流轉生輝,好像西域來的貓兒眼。
陳嬌從容地說,「那是因為這種藥,往往都不可能鬧不出一點動靜。」
她望著衛子夫,唇角緩緩上揚,忽然親暱地說,「傻孩子,這幾天就別出來見人了,隨時可能去淨房的。」
衛子夫刷地就紅透了臉,她偎到陳嬌身邊,整個姿態,一下就放鬆而親近起來。
「娘娘!」她不依地嬌嗔,美態竟令人心醉。「您這是笑話奴女沒有見識。」
陳嬌就摟住她單薄的肩頭,靠在她臉側輕輕地、愉快地笑了起來。
衛子夫退出去的時候,腳步就要比之前更輕快、更從容、更自信得多了。
等她完全出了椒房殿,遠得陳嬌心湖裡連一點餘波都盪漾不出來、共振不起來的時候,她才緩了一口氣,將那聲音重又拽了出來,輕聲道。「罵我吧,愛怎麼數落,就怎麼數落。」
那聲音沉默許久,才嘆了一口氣,她輕聲說,「你去傳一碗麥飯來吃。」
之前她的脾氣,被劉徹打了個岔,兩頭都拋到腦後,如今聲音舊事重提,陳嬌也只好又傳了廚房,正好那小黃門還在,傳過話,他沒有陳嬌的吩咐,也殷勤地出宮去為陳嬌買了一小盒市井裡賣的麥飯。「娘娘上回兩種都要了,想來是有深意的。我就自作主張,如此安排。」
陳嬌對著這兩碗黃黃白白的粗礪吃食,也是一時興起,她就含了一口市井中來的麵餅。
才一入口就忍不住吐出來——這是連皮一道碾碎了蒸出來的,陳嬌細嫩的口齒如何承受的住?才吞進去,連嚼都沒嚼,就幾乎已經要被磨傷。
陳嬌轉了轉眼珠子,只好又撿起一口宮中呈上來的麥飯,放入口中。
一入口就吃一驚——粗看也是那樣粗剌剌的,一品,才發覺面裡摻了肉餡槐花,使得粗礪觸感中有絲絲菜香,回味就要細膩得多了。
這一回,她才是貨真價實地體會到了「榮華富貴」四個字,究竟蘊含了何等魔力。
那聲音這才開口。
語調冰冷沉肅。「記住,一旦你輸了,這就是你魯莽的代價。」
她喝令,「吃完它!」
話意暴戾酷烈,竟一反平日裡的嬌憨任性或者幽怨悲苦,大有頤指氣使、橫行霸道的皇后風範。
這一頓飯,陳嬌的確終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