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一怔,也就捕捉到了陳嬌話裡的意思。
這件事不行,那就等到下一個藉口,反正要收拾佞幸,還怕找不到理由?在這件事上,兩宮的立場終究還是一致的。
只是陳嬌所針對的是整個佞幸侍中群體,而不是韓嫣這個格外受寵的心腹,她是避開了劉徹脾氣的鋒銳,還是想要從軟處著手。
處事手法的確嫻熟柔軟,讓人無可挑剔,就是太后也挑不出不是來,就是有心暗示自己要收拾韓嫣,都沒法暗示出口:明面上,她始終是欠了韓嫣一個人情。
就只好生起了悶氣,陳嬌伺候她酒飯,也不過是吃了幾口,就怏怏地擺了擺手,號稱自己,「小睡片刻。」
陳嬌不以為忤,從長信殿出來,乘了輿,想想還是命人往清涼殿中。
沒想到在花園中穿行不多久,就看到韓嫣從昭陽殿方向慢慢出來,遠遠的還只是個人影,陳嬌卻已經一眼認出。
王姬既然有了身孕,待遇自然不同凡響,想到她畢竟也得到過幾個月的寵愛,陳嬌便為她安排了昭陽殿作為獨立宮室,打算等孩子落地,也封她一個夫人。她一個宮人忽然間上位得寵,自然有些張狂,這些天來要這要那的,陳嬌聽到昭陽殿三個字,都有一點頭疼。
她就吩咐底下人,「住了輿。」
有了自己的叮囑和安排,韓嫣這幾年來也算收斂,已經很少到後宮中行走,這一次,只怕還是劉徹沒把自己的話當回事,因為一會兒還要一起遊樂,便帶他進了昭陽殿去看王姬。想來,也是因為王姬有了身孕,沒住在永巷殿裡,這才沒打發開韓嫣。
「要比從前收斂多了。」聲音也輕輕感慨,「以前就是沒有天子在身邊,他也敢一個人在永巷殿中過夜。劉徹是把他當作了自己的妃嬪,可他自己卻不這樣看。」
陳嬌忽然又有點猶豫:劉徹雖然放縱,但也不是沒有識人之明,她一直覺得他寵愛韓嫣,除了韓嫣的美色之外,多少也是因為韓嫣的才華。但為什麼韓嫣一直未曾得到機會出徵呢?自己這一步棋,該不會終究還是落錯了點吧?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這一招閒棋的得失,只是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地方,還是有一點蠢動,不願看著這個鮮活亮麗的生命,在最當年的時刻突兀中斷?
她出了一回神,便聽到宮人們小心翼翼的聲音。「娘娘,韓大夫到了。」
韓嫣這幾年來的得寵,從他的官銜變遷就可以看出來,原來還是太子舍人,現在就已經是上大夫了。
陳嬌便抬起眼來,度了韓嫣一眼,冷不防韓嫣也正猜度地望著她,兩個人眼光相觸,都有一瞬間的惘然,一股酥麻忽然間就從陳嬌心頭蔓延開來,幾乎令她有了幾分吃驚。
清涼殿裡也不是沒有擦肩而過的機會,幾次見面,無非也就是如此,為什麼這一次見面,她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陳嬌又看了韓嫣一眼,見到他唇邊微微蘊含的笑意,她猛地明白了過來:現在,她也是韓嫣的半個主人了。
原本只對劉徹開放的信賴與感激,也有半份,將轉移到陳嬌身上。韓嫣自然會運用他的魅力來取悅自己,以換得自己源源不絕的幫助。
韓嫣能從弓高侯的一個小庶孫,爬到如今這個地步,心機工夫,又豈可以小視?
忽然間,陳嬌又再安心下來,她告訴自己:我扶助韓嫣,不過是因為他最方便為我所用。
「聽說韓大夫正和我叔父議親。」她就笑著說,「說不定再過幾個月,兩家就是親戚了。」
韓嫣勾起唇角,微微彎了彎腰,有禮而剋制、而尊敬地說,「蒙皇后娘娘不棄。」
有了這句開場白,之後的提點就有了身份,「也是要做夫君的人了,後宮能少進,還是少進得好。」
陳嬌說,「要是陛下問起來,就只管推到我頭上。免得太后娘娘聽到風聲,又不開心。」
話裡的潛臺詞近乎淺顯,韓嫣肩頭微微一顫,不敢怠慢,他望著腳尖說,「必定不讓娘娘失望,嫣奉駕之餘,已勤練武藝,只盼能躍馬出征,做下一番事業,才不辜負娘娘一家的欣賞。」
陳嬌滿意地點了點頭,遠遠地望見劉徹也出了昭陽殿,似乎還並未注意到自己這一行人,便笑道,「咦,陛下出來——」
話說到一半,又斷在了喉嚨裡,韓嫣聽得著急,不禁轉過身子,和陳嬌一起望向了殿前的天子。
天子正靠在門邊,略帶好奇地望著一位娉婷的少女,這少女離得也十分遠,她甚至都沒有留意到來自兩個方向,不同的視線,而是肆意地和女伴們說笑打鬧,柳枝一樣的腰肢輕輕搖擺,豐潤長髮晃動間,不知不覺,就已經消失在了殿堂拐角。
韓嫣不知為什麼,竟忍不住又將目光調向了陳嬌。
他沒有失望,在這一刻,皇后娘娘竟卸下了親切的面具,她望著空蕩蕩的轉角,眼神潭水般深沉。
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