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心裡裝滿了事,又哪裡顧得上理會這微微的諷喻,他猶豫了一下,便坐到了陳嬌身邊,字斟句酌,「今天母后又讓你過長信殿了?」
就知道左右也就是這幾天的事,竇嬰田蚡之爭,是必須要出一個結果了。
陳嬌也就擱下了筷子,示意宮人們把案几抬走,她左右看了看,等人都退完了,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開口。
「怎麼?」劉徹也有所察覺,他壓低了聲音,「母后在宮中安插人手了?」
目光不禁就飄向了椒房殿左側的一尊銅鼎。
看來,劉徹對椒房殿裡的機關倒很是熟悉,陳嬌又再猶豫了一下,她低聲說,「這個密室,七八年沒開過了,這七八年間,我是事無不可對人言……」
就算陳嬌有計謀,那也是陽謀,沒有什麼陰謀,就不需要進這密室商議。這一點,劉徹一直是很欣賞的:母儀天下,寵冠後宮,靠的是陳嬌自己的美德,而不是和幾個外戚在密室中秉燭密話。
「那就到清涼殿裡去談,也是一樣的!」他說著就要起身,但陳嬌又搖了搖頭。
「楚服。」她叫。
楚服很快就進了宮殿,她沉靜地對帝后行了禮,便又站起身來,等待陳嬌的吩咐。
「帶上兩個人,清掃一下那裡的小房間吧。」陳嬌說,又不禁自嘲地一笑,「說不定日後,也還有用到它的時候呢?」
大宮女的臉一下就變白了,她幾乎是惶恐地掃了劉徹一眼,劉徹也不禁哈哈大笑:會把這種事這樣堂而皇之地說出口的,也就只有陳嬌了。
他親暱地捏了捏陳嬌的脖頸,又吩咐楚服,「來,先去給我打壺酒來!」
便和陳嬌在殿邊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你一口我一口,徐徐品著芬芳的美酒。由得楚服帶著兩個心腹,在屋子另一頭搗鼓。一邊喝酒,他一邊欣賞地望著陳嬌。
陳嬌冰冷的氣質,是半點都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融化,十年過去,她看著似乎比從前要更和氣,其實芯裡一樣透著一股徹骨的冷,就是在自己跟前,都沒有一點示弱——眼底是笑開了,可劉徹能察覺得出來,她的骨頭上還帶著雪花。雖然位居天下至尊身側,多年榮寵不衰,可她還是和從前一樣,透著說不出的憂鬱,說不出的沉潛。這首箏曲是如此特別悽清,以至於過去十年,劉徹都還沒有摸清她的韻,對他來說,她永遠是難測的,永遠是新鮮的,似乎也永遠是從容不迫的。即使她的溫柔與不安也只有向著他,但這樣的時刻太少太少,他簡直不知道有什麼事,能夠讓陳嬌失去她的從容。
才這樣想,大殿一角就傳來了楚服的輕呼。劉徹不由放下心事,和陳嬌對視了一眼。
楚服秉性沉穩,在帝后跟前,是很少這樣失態的。
「怎麼。」陳嬌就問,「是看到了什麼蟲蟻嗎?」
楚服卻並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她顫抖著膝行到了陳嬌身邊,在陳嬌耳畔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劉徹這一輩子,第一次欣賞到了陳嬌失去從容的姿態,她的臉刷地一下變白了,猛然就站起身來,幾乎是失措地問,「此話當真?」
他的好奇心不禁被挑到了最高,也跟著問楚服,「究竟出什麼事了!」
可楚服看了看陳嬌,卻不敢作答,而陳嬌面露沉吟之色,只是不斷搖頭,卻也沒有回答劉徹的意思。
劉徹索性就站起身來,自己走到了大殿一角,因為銅鼎已經轉開,通道露出,他三步並作兩步,已經下了木梯——這是一間小而整潔的密室,和他幼年時在此被王太后教導的時候一樣,甚至連陳設都沒有絲毫改變。空氣中彷彿還瀰漫著王太后身上那股淡淡的龍腦香味。除了靠近木梯的地板顯然透了抹拭的痕跡之外,其餘地方都積了薄薄的塵土。看起來,似乎有多年沒有被啟用過了,他一眼就能看見屋子中央那一層厚厚的蛛網。
而蛛網之下呢?
劉徹覺得自己怕是起猛了,一瞬間他竟然有幾分頭暈目眩,他一把扶住木梯穩住了自己,又在定睛瞧去,這才肯定屋子中央躺著的,是一個削做了人形的木偶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