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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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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從睡夢中醒來。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遍體生寒,陳嬌有片刻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這裡的風太涼,殿角的艾草香太烈,這不是她熟悉的椒房殿,也不是她已經漸漸熟悉的涼風殿。她轉過頭,望著窗欞前那一片水一樣的月色,望著窗外那一株又熟悉又不熟悉的柳樹,漸漸的她意識到屋內還有別人,她屏住了呼吸,輕輕地望著那月色中的女人,久久不敢出聲。

是你嗎?她想,是從前的你嗎?

她是和她相伴著長大的,她知道她也應該有一張和她一樣的臉,她明白她也有一頭一樣烏黑的長髮,但她未曾見過自己,她所聽到的只有聲音。只有那尖利的、冷嘲的、不屑的、憤世嫉俗的女聲,在她心底,前世陳嬌應該有一張憤怒又滄桑的臉,是的,她給她留下的印象無非如此,落寞、嘲諷而又感傷,這是她的底色,驕傲、刻薄是她的面具,她想的是這樣一個劍走偏鋒的女人,她處處避免去做這麼一個人,她覺得她們也許相似的只剩一張臉,芯子卻完全不再一樣了。

而直到此時此刻,身處陰影之中,望向月光中窗欞邊那一道窈窕的、純白色的身影時,陳嬌才赫然發現,其實心終究未換,性格換了,本色沒換,情緒換了,容顏也終究未改,氣質是永遠都變不了的。在她心中那本因霸道肆意驕橫跋扈的身影,其實在月色底下,也帶了從容婉約,帶了寧靜深邃。

她目注自己翹首望月,一時竟為那寫意的姿態迷惑,也站起身來,徐徐走到床前,同她並肩而立,一道望向了那皎潔明月。

三十年月色不同,三十年月色依舊。亙古時光,總有些東西永遠都不會變。

陳嬌的肩頭和她相碰,她覺得自己就像是碰到了一團霧,一朵雲,一泓沁涼的水,她想要偏過頭看,又不敢偏過頭去看。

最終還是她先動了,那瑩白色散著微光的手指觸到了她的下顎,她轉過頭去,發覺自己正對著一張極為熟悉的、盈盈淺笑的臉,她面上再沒有憤怒,只有天真的好奇與喜悅,她輕輕地撫了撫陳嬌的臉,又指向了窗外的明月。她輕聲說,「看啊,月色多美。」

這麼多年以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寧靜的聲音,如此……快樂而從容的聲音。

「是啊,」陳嬌輕聲說,「月色真美。」

她想,不論在天涯何處,月色想必都是一樣的美。下一次翹首望天時,她又會在何處呢?在天涯?在海角?在椒房?在金屋?在長門?

「是啊,」那隻手滑到了陳嬌胸前,按住了她的心跳,聲音裡帶了笑意,也有淡淡的嘆息。「你又會在何處呢?」

她捂住了她的心跳,她喘不上氣來,她漸漸地窒息,她開始掙扎……

「娘娘!娘娘!」有人在叫她,有人在拍打她,陳嬌喘息著猛地睜開眼來,只覺得一身冷汗,把頭髮全都沾溼。

往窗邊一看,明月猶自高懸,月色美景,和片刻前所見全無不同。而身邊人正輕輕地說,「娘娘想必是做了噩夢,才從榻上掉下來呢,還在不斷地翻身。」

陳嬌按住胸口,品味著那激烈的心跳,她往深繼續探索,卻覺得心湖上空空蕩蕩,連自己說話,都能激起一陣迴音。

也許她只是睡了,她想,她也不是沒有睡過。也許,也許她只是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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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說半個月,劉徹連三天都沒讓陳嬌住滿,第三天早上,從上林苑來接陳嬌的車隊就到了,還帶了劉徹的口信來,「這些人不把你接到上林苑去,是不會走的!」

大長公主都覺得劉徹也實在是太粘著陳嬌了一點,「難道還怕你會跑了?」

陳嬌無奈得不得了,死拖活拖還是又拖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又有人帶了劉徹的帛書過來,上頭就寫三個字,「尚未至?」

陳嬌還要再拖,第三天早上又來了使者,帶了劉徹的口信,「陛下說,三日未見我嬌嬌也。」

和當年竇太后惦念館陶公主一色一樣,數著日子,「一日不見我阿嫖,兩日不見我阿嫖。」到了第三天不見,就要派人去公主府問了。

兩母女只好又登車往上林苑去,旅途勞頓了一整天,陳嬌到了涼風殿累得連話都不想說,洗了個澡就沉睡過去,半夜醒來,才發覺身邊躺了個人。油燈還沒熄——劉徹睡得晚,她都睡了一覺了,他還沒想安歇。

陳嬌就故意和劉徹開玩笑,迷迷糊糊地問,「誰?」

劉徹果然中計,橫眉豎目,「除了我還有誰?」

在陳嬌大笑聲中,他欺上來輕輕地親了親她,又問,「長門園不好玩吧?」

「我覺得挺清靜,」陳嬌故意和劉徹唱反調,沒想到劉徹從善如流,立刻改口。

「我也覺得不錯!」他說,「以後有了空,我陪你過去住兩天,我們兩個人好好清靜清靜。」

「得了吧,」陳嬌說,「哪裡有了你,哪裡就不清靜了。」

她越想越氣,不禁拍了劉徹一下,嗔怪地說,「我還沒歇過來呢!你就來打擾我的清靜!」

兩個人打鬧了一會,陳嬌又看劉徹手裡的帛書,這是從前線來的戰報,她隨手翻翻,見是捷報就又放下了。劉徹撿了一張帛書給她看,「主父偃上書請立年號,免得現在十幾年十幾年的,叫著很不方便。」

年號這件事,也早就有議論聲了,陳嬌也是贊同的,她嗯了一聲,就著劉徹的手看,「始元、建元、立元、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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