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沒有明說,但兩人都明白:劉徹終究還沒有太晚,陳嬌還是明白了他的原諒。
劉徹有無數的問題想問,每一個問題都如此急迫,他好像一下又回到了十一年前,又好像一下回到了尚且懵懂不知事的童稚時代,望著那張和陳嬌少時無比相似的小臉,他忽然想起了從前,想到了他把一捧鮮花撒到陳嬌的裙襬裡,而陳嬌揚起臉來,對他露出喜悅的笑。而那所有的問題到了最後,只化作了一聲低啞的、情感豐沛得甚至令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以為他再不會有這樣深濃的情緒了,他以為歲月終究是磨平了他的一些東西——只化作了一聲簡簡單單的詢問。
「為什麼。」
「她說因為她不開心,」女童說。「因為她在宮廷中永遠都不會開心,她是個很貪心的人,她想要的比她能要的更多。她說……她不想讓您也跟著她不開心。」
劉徹似乎還是不明白,似乎又終於有一點明白了,他慢慢地捂住胸口,發出了低低的笑,他說。「十一年了,我還以為……」
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是低沉地問,「那她後來開心了嗎?」
「看起來,她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女童略微一皺眉,在這一瞬間,她流露出的聰慧穎悟,同當年的陳嬌竟是如此相似。「但我想,快樂不快樂,這種事就像是人在喝水,是冷是暖,也就只有她知道了。」
追尋了一輩子,追尋到連自己的一生都放棄,死都死在了異鄉,到最後追尋出這麼一個結果,劉徹都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他勉強做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兩人默然相對許久,還是女童先打破了沉默。
「我們雖然一直住在洛陽,但卻不僅僅只在洛陽住。」她說。「到了春秋天氣合適的時候,母親經常帶著我出去遊覽名勝、賞玩風光。我們有花不完的錢,有忠心耿耿的下人,還有一些朋友。母親說,我不能告訴您他們的名字,不然也許會為他們帶來麻煩,所以我就不說了。不過他們待我們一直很好,有什麼事,他們都來幫忙。我們過得挺自在的,母親有時候做做生意,得了閒,就教我讀書認字。我想這樣要是都不開心呢,世上也就沒有人會開心了,您說是不是?」
她又有些猶豫地加了一句,「她也的確常常笑,笑得也很開心。」
「後來呢?」劉徹問。
「後來她病了,去年年尾,她病得很厲害,她說她要回長安來了,她和我說了很多長安的事,又給了我幾件信物,託付了朋友們處理洛陽的家業。她還說您會照顧我的,如果您不照顧,衛將軍、韓大夫和兩個舅舅也許也會照顧我的。」女童偷偷地望著劉徹,看來,對他們的往事也不是沒有了解。「所以等她去世之後,我就上路往長安來啦,我在將軍府門口遇到了一個叫霍光的少年,他為我把信物帶進去——然後大將軍就把我帶過來了。她讓我對您說……說她沒有後悔,可她也的確很想念您。」
她畢竟還是沒有後悔。
像她這樣的人,也許做什麼事都是不會後悔的。
劉徹嚥下了喉頭的苦澀,終於又問,「那,你父親又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見過他?」
女童忽然抬起頭來,她詫異地望著劉徹,像是又明白了過來,她握住嘴呵呵地笑了,嬌憨同陳嬌,也是如出一轍。
劉徹忽然覺得口乾舌燥,忽然間他又像個少年那樣焦躁,他死死地盯住了這小女孩,他忽然間想起來——
「您問了這麼多。」她不好意思地說,「是不是還沒問我叫什麼名字呀?」
「那——」劉徹聽見自己的追問,切切的、急急的,根本就不像是個帝王會有的語調。「那你叫什麼名字?」
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世界,他很久都沒有哭過了,可此時此刻他全不在乎,劉徹聽著那女孩子清亮的聲音說。「我叫阿錯。我阿母說,曾經所有人都以為她生不了孩子,可他們都錯了。所以她叫我阿錯。」
他忽然間想起來:他和陳嬌是表兄妹,他們本來就生得很像。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阿父。」劉錯望著他,透過他模糊的視線,劉徹知道她正深情地望著他。「但我娘說,他是個蓋世的英雄,住在長安城最大的院子裡。她說……」
她跪了下來,輕輕地握住了劉徹的手,劉徹忽然間發覺自己的指甲已經將手心刺出了血,而劉錯正將他的拳頭一點點地掰松。她又抬起頭來,以她這個年紀所不該擁有的溫柔輕輕地擦掉了他眼中的淚。
劉錯輕聲講。
「她說這一輩子,她從來都沒有後悔遇見過劉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