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再塞三次?
胡悅捏捏痠疼的上臂,嘴角一抽一抽的,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是過度無氧以後,肌肉撕裂的痛感,至少要恢復個兩三天。師霽這一招確實夠狠,學醫的人對體能上限有了解,這不是能靠意志力克服的困難,肌肉撕裂了根本沒法用力,兩個男助手能撐下來的體力活,她可能確實是負擔不了。
這種事看體力,個體差別很大,王醫師看起來也不是故意針對,只是手底的確缺人,男生當畜牲用,女生也就當男生用了。不過胡悅知道自己要是老躲了這最累的活,師主任那裡肯定有話要說。
她不禁也有點茫然了:撐著一口氣,一定要進師醫生的組,到底是不是愚蠢,現在她也分不清了。
就算是撐過這一關,師霽想要為難她還不多得是辦法?說他不是奴隸主,其實上級醫師對住院醫來說也就和奴隸主差不多,只要他自己想逼走她,這樣的事情永遠都沒有結束,繼續堅持下去,為了什麼?希望根本就是虛無縹緲,壓根就沒法去指望什麼轉機,難道,她還想用自己的努力去感動師霽?
想著想著,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王醫生看她狼狽成這樣還笑,都有點奇怪了,「笑什麼,你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發壞,「那下一臺兩邊都給你塞。」
「我不是我沒有。」胡悅脫口而出,慌得不得了。
辦公室大家都笑了:像胡悅這樣的女孩子,可能的確如師霽所說,‘醜’得不適合在面部結構科給那些求美者看,但工作中人緣不會太差的,上庭長下庭短,膠原蛋白多,這是嬰兒面容的特徵,娃娃臉一般人看了就覺得親切。她做事又實在,一些輪轉過來的女規培醫,上手塞過一次就直說自己做不到,只能幫著拉鉤打下手,這就賊尷尬了,等於所有事都要男同事做,胡悅雖然每次塞假體都和自己生小孩一樣痛苦崩潰,但到底還是做到了不是?
「我看小胡有。」
「有的有的,看起來很有信心的樣子。」
雖然職級上有差距,但大家都是流著汗往女人身體裡塞矽膠的交情,一起做完幾臺手術,關係自然親近很多,胡悅畢竟也是現在組裡唯一的女孩子,兩個規培醫也很喜歡逗她,「看上去遊刃有餘嘛,再塞十對都沒問題。」
「哇,那肱二頭肌真的要炸裂了啊。」胡悅捶著右手臂,「現在都感覺乳酸堆積,下臺該怎麼用力啊?」
見氣氛好,她借勢央求王醫生,「王老師,要不……能不能,給我一週時間啊?」
「嗯?」王醫生也是笑,「一週時間,你要幹嘛?」
「讓我找個健身房針對性鍛鍊下上臂和腰腹肌群。」胡悅可憐兮兮的樣子,「這個太考驗核心力量了,這種肌肉力量提升還是很快,每天都練的話,一週大概也差不多了。」
她雙手合十,對兩個規培醫拜拜,「這一週就多辛苦兩個師兄,等我練好以後,我給你們補回來,師兄幫我下,我請你們喝奶茶好不好?」
兩個規培醫都是科研博士,過來補規培的。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也還沒進社會太久,師妹這樣求,還有奶茶喝,有什麼不答應的?至少現在不可能拒絕,一週後她如果不回來補上,到時候會怎麼想那也是之後的事了。這會兒都笑呵呵地,「哇,有奶茶喝啊,那肉鬆小貝有沒有得吃?」
胡悅現場就掏手機出來下單,「有啊有啊,我叫跑腿買喜茶喝好不好?王老師要喝什麼口味的?現在下單剛好下一臺手術出來就能喝到了。」
四杯奶茶外加網紅店的糕點,再加跑腿費,算下來毛估估兩三百要的,王醫生的眼神在辦公室一角打個轉:胡悅的包就放在那個格子裡,就是一個布袋子,邊緣都磨毛了。平時門診的時候,除了白大褂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他是不知道牌子,不過衣服質量好壞也能看出來,19層平時出入的都是有身家的女人,穿著自然光鮮。胡悅的家境,應該是不怎麼寬裕的。
做醫生,尤其是在中國這樣的環境裡做醫生,大家都是人情練達之輩。王醫生對胡悅不偏不倚,不曾因為師主任的暗示就特別為難她,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不過,他也覺得這女孩子很多細節都處理得有意思。
想了想,他笑,「那我喝杯金鳳茶王吧。」
一杯少冰無糖的金鳳茶王喝下來,這件事也就這麼成了,喝著網紅茶,兩個規培醫塞假體都更有勁,王醫生也不多說什麼,就打算看她一週以後如何收場:他手下確實一直缺人,再多長工也不夠用,這一天三四對的乳.房假體真不是那麼好塞的。就算是大男人也不可能一整天塞下來面不改色。胡悅的體力大概也就是一般偏上,能塞進去一個已經是用盡洪荒之力了,七天時間,她真能撐下一天三四臺的手術量?
王醫生一年至少接觸四五千個陌生人,部裡的同事流動也快,自己工作更忙,通常沒心思多關注底下小卒子的事情,但這一次,這個小住院醫倒是激起了他的一絲好奇。吃過午飯出來,乘大家抓緊有限時間午休的功夫,他坐到護士站,「秦姐,最近這批新人,感覺怎麼樣?」
新醫生都知道,老護士是不能惹的,老護士長那就更是得捧著拍著了,秦姐就是這樣資歷極深的老護士長,也是19層的包打聽。「哦喲,王醫生,你是不曉得,現在的小孩是越來越厲害了……」
不到五分鐘,王醫生就聽了一肚皮閒話:毫無疑問,其中一半和師主任有關,一個人長得這麼帥,自然而然就會成為風雲人物,更何況師主任的故事也的確多。
「……那個小姑娘倒是厲害的,不曉得走了哪門子關係,周院親自打電話過來……她不就留在師主任組裡了?」
這個事情王醫生是知道內情的,「不是她厲害,運氣好吧,最近院裡風紀抓得嚴,師主任組裡一直沒有人,講起來是有點不像話,聽說這是周院特意安排過來給他充個面子的。」
周院對這個弟子真是沒話說,秦姐咂咂嘴,說不上是妒忌還是羨慕——這麼多年他們倒也習慣了。「是不是?不過師主任的性格你也懂……」
這不是,接是接進來了,轉頭就塞到王醫生那裡,打的什麼主意秦姐和王醫生都清楚,秦姐一邊看熱鬧一邊也同情胡悅,「本來麼,以前都是去馬醫生那裡,那也蠻好的,結果這下弄得馬醫生也尷尬,還當她必進自己組的,那天話講大了,現在不好下臺,人又在你這邊,她除了跟你出手術,在住院部都沒事做。一批進來的,沒一個搭理她。」
住院醫住院醫,大部分工作肯定還是在住院部完成,收治病人、寫病例寫醫囑,每天幾次的小查房,一線的工作都是他們去做,跟主治醫生上臺這只是一部分而已。王醫生這邊,兩個住院醫雖然忙著寫論文,但本職工作也不能完全放下,他是缺人幹體力活,這種瑣事倒不缺人做,再說胡悅只是師霽借給他的,平時除了叫她來跟著上臺以外,並沒有派什麼活,想著馬醫生自然會找點事給她做的。沒想到馬醫生這邊也有自己的想法,倒搞得胡悅到現在落不了地——說起來,也是她錯跟了師霽,不然,這討喜的性子,去馬醫生那邊早就得寵了。
王醫生想一想,也覺得胡悅現在處境確實是尷尬透頂,大概一個住院醫的職場開局,沒人能比她更差了。就連他幫她想,都不知道該怎麼去破這個尷尬的局。
要不,改天還是找她聊聊,勸她趕快提申請轉到馬醫生那裡去吧,馬醫生人好,一時下不來臺而已,他出面幫著說幾句也就緩過來了……
這對王醫生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做醫生的都不容易——他承認今天胡悅塞完一隻假體,蹲到地上快撲街的樣子也是讓他有些於心不忍,不過他尋思片刻,又改了主意:幫她,說不定會得罪師霽。雖然師主任一向是那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格,對胡悅也可能只是想把她逼走了事,但聽說那天兩人還爭執過,胡悅大聲衝過師霽。那,幫她的風險也就大了點。
不是不能出手,只是要權衡的東西就更多了。
「就看,她一週以後怎麼表現了……」
不知不覺間,王醫生喃喃說,沒在意秦護士長詫異的眼神,卻是又想起了胡悅平時穿的回力鞋。
「健身練肌肉,她有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