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鼻樑沒斷啊,鼻基底也只是回到從前。」最多比從前塌陷一點,她在心裡默默補充。「鼻頭修復好,當然還能和以前一樣。」功能還和以前一樣,別的就不要強求了,也不能和以前一樣隨隨便便地推啊頂啊,得一輩子都很小心對待。
「只要好好做手術,都能恢復。」最後她總結,「這一次,好好去個三甲,聽專家的話,這個坎能過去的。」
南小姐眼裡淚光瑩然,不知是因為她的話,還是她坦然不帶任何驚嚇的眼神,又或者二者兼備,她的嘴唇又輕微顫抖,「……好,謝謝胡醫生。」
她把口罩重新戴上,舉手整理頭髮,胡悅為她拿著包,南小姐整理好了,卻半晌沒接過來,她抬頭看看天色,又仰頭看看十六院的高樓,輕聲說,「胡醫生,你說我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怎麼就突然間就——」
她的不解,微弱又真誠,幾乎讓人落淚,但胡悅心裡只有一片沉重的冰冷,她聽出南小姐的後悔,但卻第一次想為自己工作的科室辯解。「任何手術都有風險,我不認為您做的鼻綜合是問題的起源……」
但她沒往下說完——對南小姐來說,也許一切的結果,早在年少時就已註定,甚至可以上溯到家庭教育的問題,再次把她父母拉進來。但——對南小姐來說,如果這一次經歷還不能讓她明白,那麼她的幾句話也不能。
「我知道,手術做得很好。」南小姐說,她的嘴唇在口罩下顫動,又在勉強地笑,她比之前瘦了很多。「是我自己——」
她從胡悅手裡接過坤包,又看了看電梯口,19層的標識,正在樓層標識上閃閃發光。「我只是……」
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她的話凝聚成一聲輕輕的嘆息,轉身離去。「如果我以前知道得和現在一樣多,就好了。」
胡悅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不禁也跟著嘆了口氣:是啊,如果她以前知道得再多一些,那就好了……至少,她也許會比現在好。
這不是手術的錯,甚至現在她已不再責備師霽,反而隱隱在為他開脫——這當然也不是十九層,是這個學科分支的錯——只是——
胡悅走進大門口,差點和師霽擦肩而過,她嚇一跳,「師主任,你怎麼來了——芝芝通知你的?」
如果是謝芝芝,這倒是奇了,不因為她居然能看出不對,而是因為她居然有膽量去同師霽說話,自從上次的同性戀事件以後,她應該巴不得開發出在師霽面前隱形的特異功能。
沒想到師霽居然點頭說聲‘嗯’,「她怕又是病人來找事。」
胡悅心頭一暖,不禁微微一笑,對謝芝芝有所改觀,但想到南小姐,忍不住又是一嘆,師霽看她一會,眼神像是看進她的腦子,他的語氣又帶了點智商上的優越感,「又想著改行了?」
胡悅像被針紮了一下,「從沒想過好嗎!」
師霽哂笑,她也知道自己反應過度,反而顯得心虛——她當然絕不會轉科室,但心裡對這個方向的觀感,卻沒能瞞過師霽。
連她自己都覺得難以解釋,為什麼打從心底都不能確定這行的社會價值,還要死皮賴臉呆在師霽組裡。胡悅還以為自己需要動用到救命之恩,才能回擊他再度勸她轉行的那些話,她都繃好肩膀,做好戰鬥準備,沒想到師霽居然沒重提‘不能接受自己在做無意義工作這種事實就轉行’,又或者是告訴她,想要做下去,就得把這些想法拋諸腦後,而是掏出手機,發了幾條資訊,隨後乾脆地把手機往西裝袋裡一丟。
「也正好,今天下午,別的事你別做了,去幫王醫生做手術。」
——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安排,更有點粗暴蠻橫的味道,不祥的預感從胡悅心中泛起,她不但著急於自己本來已安排到下午去做的那些工作,更是有種被打回原形的感覺,賭上了命,才從乳.房部爬到這裡,就因為和南小姐說了幾句話,師霽就又要她回到王醫生身邊,把假體從頭塞起?
「我——」這會必須用上‘代挨巴掌’之恩了,她轉身急於分辨,但師醫生已豎起手指,衝她一左一右,很有韻律地搖來搖去。
他英俊的容顏,優雅又不乏風趣的動作,叫電梯裡諸多女性臉上都浮起仰慕的紅暈,可在胡悅眼裡,卻是越來越黑、越來越高,手指化為三叉戟,儼然就是執火杖的惡魔,「你這是要違逆上級醫師的指示嗎,胡醫師?」
「……」我想咬死你行不行,師主任?
是多想把這句話說出口,可到最後,胡醫生還是隻能慫慫地細聲回覆。
「我不是,我沒有……」
她在腦海裡操起兩把菜刀,狂剁肉餅。
「我會乖乖聽話的,師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