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李生送他出去,一路都在沉思,師霽時而瞥他一眼,步伐依舊沉穩,肩膀也鬆弛,唯獨收緊的就只有他的心:哪裡都沒出問題,他沒做錯什麼,但,這攔不住李生,他開始動疑了。
「李生不必遠送,我的車就停在前面。」他在玄關站住腳,笑得依然春風拂面。
陽光正好灑在他身上,一步不多,更內側的李生,人還在門扉投出的陰影裡,他凝視師霽良久,他的眼神就像是獸——在這一刻,你能清晰地感覺到,李生能成為s市一霸,必定有他的道理。別看他現在和你稱兄道弟,一旦心意一轉,絕對有能力讓師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但師霽從來就不怕這種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演技挑戰,他像是根本什麼都看不出來,笑容依舊無辜,「李生?」
李生的眼神,在他臉上寸寸滑過,像是在搜尋什麼,卻最終無果,他輕聲說,「好——不過,師醫生,走以前,能給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嗎?」
起疑了?
猜到他的來意了?
還是常規試探?是哪裡露出了破綻,讓他動了疑心?
師霽心念電轉,臉上卻一派無辜,說著就掏出手機,調到照片遞過去。「當然可以。」
他手機相簿裡大多數都是手術照片,最後一張是翻拍的照片,規規矩矩的翻拍照,視野沒有一點不對,可能敏感的東西,什麼都沒拍進去,李生低頭看了一會,又往前翻了幾張,展顏一笑,把手機還給他。「看來拍攝效果不錯,是我白擔心了。」
「照片本來精度就這樣,怎麼拍都不是問題。」
師霽拿回手機,笑著要道別,他伸出手,「那,李生,保持聯絡?」
李生握住他的手,但沒有搖晃,而是向下一拉,兩人距離因此貼近,他貼著師霽的耳朵輕聲問,「師醫生,真的對那排瓶子一點不好奇?」
「這……」師霽看似恍然大悟地笑了,「名人都難免有些風流韻事,李生龍馬精神,我羨慕都來不及,哪敢多問?」
他語調輕快,彷彿對此司空見慣,李生終於漸漸釋疑,手慢慢鬆開,卻又一下握緊,「這麼說,如果哪一天,胡醫生的名字也貼到上面——」
原來問題出在這裡……
還是在找補自己的控制權,剛才那瞬間的示弱,果然已經讓李生後悔,胡悅,不過是一個引子,他要確認的,還是自己至高無上、為所欲為的權威。
李生的雙眼依舊緊密關注他的一舉一動,兩人距離這麼近,任何一絲微表情的改變,都瞞不過這雙飽經世事的雙眼。但這題,師霽已經知道標準答案,他扯出哂笑,「李生對她出手這麼闊綽,可見喜愛,怎會虧待?我和她也是這麼說,如果能想通,這是她的福氣。」
這無懈可擊的表現,恰到好處的諂媚,終於讓李生最後一絲顧慮都漸漸消失,他鬆開手,另一隻手拿上來拍一拍。「師醫生這是老成之言啊——有機會,也幫我多勸兩句。」
「這是自然。」師霽也知道自己剛才是出了點小問題——他實在是太不好奇了。
兩人道別後,他走開幾步,又回過身,「不過……李生,實在是冒昧,我也有個小問題——胡悅她……雖然不能說醜,但長相和於小姐,還是明顯不同,您喜歡的,好像並不是這個款——」
「你說得對,」果然,他什麼都不問,李生也沒安全感,這會兒發自內心地這麼一問,倒顯示出人性的弱點,叫李生更有從容的餘地,他心情更好了,呵呵笑道,「臉不像,她——這個女孩子,是別的東西像,她身上有一股狠勁,一股心計——」
他意味深長的聲音,伴隨師霽一路下山,「有一種瘋狂的感覺,和我想要的很像。」
狠勁、心計、瘋狂?
師霽開下山的速度比必要的快很多,他時而想起那張照片和一整排的小瓶子,一個個名籤晃過,好像其中一張就寫了胡悅的名字,鍾女士身上疤痕的照片,於小姐似笑非笑的表情,太多雜亂的念頭閃過,讓他幾乎有罵髒話的衝動。剛才被另一個雄性壓制了太久,雖然他是心甘情願出於演技,但也難免暴戾,乾脆開啟車窗,在郊區高速上飛馳,一直開到市區,這才緩解下來,給胡悅打電話吩咐,「早上沒大查房,你準備一下,一會補上。」
沒等她回話,他就掛了,現在一點也不想聽到她的聲音,這讓他覺得愚蠢。師霽一邊開車一邊在想日常工作,這是他安撫情緒的有效手段,接下來的手術、諮詢和會議,全都是工作,私人情緒最好都閃到一邊——
他一路都沒看手機,胡悅也沒回撥電話,師霽把車開進停車場的時候已經沒在想她了,賓士一溜煙開到自己車位跟前停下,還是開啟的車窗,讓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到耳膜裡,驚醒他的思緒——
胡悅可能已經在樓下門廳裡等了很久,他的車才一停穩,她就跌跌撞撞踢踢踏踏地穿著crocs的拖鞋衝了過來,氣喘吁吁地趴在車窗邊上,「師霽,你——你沒事吧,我——我真不知道——」
她看起來真的有點想哭了,臉上潮紅——可能是被停車場熱的,上氣不接下氣,一雙眼急著掃視他,又想給自己分辨又不知道怎麼說似的,從沒有這麼狼狽。「我不是故意那麼說——我真的不知道——」
這都什麼和什麼?
他怔了幾秒,才想穿箇中誤會,不禁冷嗤了聲,但心情卻忽然變得很好,「白痴。」
真是白痴,她還想解釋,可他已經懶得聽了,師霽這會兒不再懷疑他今天的行動有沒有意義,冒的險是否有價值,他不再去想這些事情。「你的工作都做完了?」
「沒……沒有……」
她跟在他身後,一路欲言又止,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進了電梯才囁嚅出幾句,「我都不敢給你打電話發微信,怕弄巧成拙……」
「事情……順利嗎?」
還算她有點腦子。
掃了眼她的慫樣,他嫌棄地撇嘴:一頭的汗,又髒又醜。李生怎麼會看上她?瘋勁?
那排名籤似又閃過,他一下收緊拳頭,又鬆開——李容聲馬上就要完蛋了。
「快了。」他說,「你就等著瞧好了。」
李容聲馬上就要完蛋了。
他唇邊禁不住掛了一點笑意,也許是這點勝利的喜悅,讓他格外興奮,她緋紅著雙頰崇拜又有點不可思議地望著他,這一刻他甚至想要做點別的什麼,但師霽還能控制得住,並且(現在已經很習慣很訓練有素地)快速淡忘,他只是禁不住重複了一遍,把所有莫名的情緒都注入進去,又餓又狠地說。
「你就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