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充滿了一股心知肚明的表演味道——不過就是給你個臺階下。師霽看了她一眼——居然也沒有再拿喬,站起來拿外套,「哦,那走吧。」
所以這一次搭車的理由是去超市買菜……
emmm,坐上師霽的車,她才想起來,自從做起住院總,就沒再搭車了。師霽說等她表現足夠了,就帶她回j's的事,現在恐怕也只能等十六院這場風波過去再說。——不過他的副駕駛座位依然沒調整過,還是她當時調的高度,看來,這段時間以來,除了她以外,還沒人的臉皮能厚到蹭上師霽的車。
按說,是該竊喜,雖然並沒有竊喜的身份,但胡悅居然有一瞬間的傷感,像是透過這塵封的座位感受到師霽的寂寞,她看他的表情一定洩漏了一點端倪,他奇怪地看過來一眼,「你想說什麼?」
胡悅立刻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她咳嗽了一聲,「我是在想……其實自己上網買日用品也挺居家氣息的,和我想象中師老師的生活不怎麼一樣。」
「那你覺得我是怎麼生活的?」
「住在大房子裡,吃嬰兒做早飯。」胡悅脫口而出,師霽瞪了她一眼,有點無奈的樣子,她反倒又高興起來,嘻嘻哈哈地笑了一會才說,「不是啦,就覺得肯定是有個管家——或者鐘點工那種,每天來一下幫你打理家務,但應該不會住家——你肯定是不喜歡住家阿姨的。」
她當然沒有途徑打聽到師霽的居家生活,只是邊猜邊說,從師霽微妙的表情變化來看,她居然猜得還蠻準,胡悅隨便放飛自我地猜,「我覺得,你可能是讓她在你上班以後再來,下班之前走,這樣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和她見面,有什麼事完全可以通過留言解決。」
基本應該是都猜對了,師霽的表情變換了幾下,還是承認道,「差不多吧——其實我也不怎麼去網上超市採購,基本生活用品都是阿姨固定去幾家店補充的。」
不做飯、生活又規律的話,定期補充點消耗品的確阿姨就能辦到,胡悅笑著說,「那你等會進超市可別迷路——如果怕走丟了,你就牽著我的衣服。」
這是在笑話他缺乏生活自理能力,像個小學生了,師霽‘嗤’了一聲,但居然沒有言語犀利回擊,他今天心情看起來是真的不錯,如果她沒有太自作多情的話,感覺上……師霽那麼準時的結束手術,也不和劉醫生多社交一會,好像……確實是挺期待這頓飯的樣子。
他可能的確已經快十年沒吃過家常飯了,說不上母性氾濫,但胡悅對他是有點人道主義同情的,她決意好好給他做幾個拿手的好菜,別再包餃子了,再包是真的要吐了,倒是可以做個酸菜燉排骨,這個是東北菜,再炒個龍井蝦仁,這道菜她琢磨一陣子了,手撕包菜也不錯,唔,不過這道菜店裡都有,倒是清炒包菜這種,飯店裡總是油大,家常菜那種清淡款,強調鮮甜味道的比較少見……
「想吃包菜嗎?」進了超市,他們直奔蔬果生鮮區,胡悅推了個購物車——要買的東西未必多,但外科醫生都很注意保養自己的手,不喜歡多提重物,還是能用推車就用。
「我想吃清炒小白菜。」師霽真的不客氣,這會兒不傲嬌,直接開口點菜。
「好。」胡悅點點頭,拿起一顆白菜低頭研究,師霽在旁邊扎手紮腳地站著,她看了有些好笑——在這裡他就丟失掉那種遊刃有餘的自信了,師霽居然是在手術室比在超市自在的男人。
「你也來挑幾顆。」她隨口說,又去研究自己看中的那顆,上下顛了顛,確定重量很沉手,手感也夠飽滿緊實,回身剛要往購物車裡放就傻了眼。「停停停——你——你要拿幾顆啊師霽。」
她對已經不知不覺拿了起碼七八顆白菜,把購物車都堆了個半滿的師醫生好氣又好笑地問,「一盤清炒小白菜最多用一顆好吧,你這是從沒有給你媽打過醬油嗎?」
她問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師霽的父母從他小時候身體就不好,師霽不知道是被誰帶大的,但家庭生活應該不太日常,可能真的沒和家裡人去過菜市場。
胡悅知道自己表現得有點尷尬,她抿了抿唇,有一絲歉疚卻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有那麼一瞬間,師霽也看著她,表情令人難以揣度,他定然是觸動了——她的話問出口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瑟縮了一下,這更讓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她竟然有能力讓無所不能、所向無敵的師醫生對她降下一點心防,她無心的一句話,居然能傷害到他的感受。
「沒有。」
但,也就是那一瞬間的瑟縮了,師霽也並沒有因此發怒,他像是領會到了她的歉意,又或者嚮往著美食的師霽本來就是這麼溫和,他居然很老實地回答了她的話,「我們家以前都是保姆買菜,我從來沒跟著去過——而且我們家買白菜一直都是一次買這麼多的。」
「為什麼——噢!」胡悅明白了,「那是因為你們要做酸菜!」
她趕緊把白菜都放回去,帶著他往前進發,「你沒去過菜市場也記得你們家保姆帶回來的菜平時都有多少啊,買白菜一冬也就買一兩次吧,平時哪有這樣買菜的……你還想吃什麼?」
「拍黃瓜。」師霽拿起超市放在黃瓜籃後方堆著的一整捆備品黃瓜,他倒是挑上癮了。
「不不不,拍黃瓜兩根就夠了——都說了讓你回憶一下你家保姆平時買菜的分量。」
「可我記得保姆就是這樣買菜的。」師霽又拿起批發裝的一小箱梨子,至少十斤的那種。「想吃燉梨。」
胡悅拿出生命來阻止,「別別別,放下,放下。我平時又不回那個家,買多了會放壞的,燉梨一個就夠了。」
「想吃燉排骨……」這個菜她倒是猜對了,但沒猜到後頭。師霽對肉品櫃檯的師傅伸出手,「麻煩給切五斤。」
「別!你玩上癮了吧,師傅,別切別切,我們就兩個人吃,最多兩斤就夠了!」胡悅趕忙又飛撲過去。
還好,切肉的老師傅也是南方人,聽到五斤就有點詫異,胡悅這一說才釋然,「對嘛,我就說。你們小兩口兩個人吃吃麼,兩斤夠來,五斤這個一看就是平時不下廚房的,五斤肉你要吃一星期噢。」
「噢,這樣的呀,不好意思了師傅——我是北方人。」師霽解釋,聲音拉得長長的,「我們家買菜以前好像就是這樣的。」
「不懂生活,這一看就是不懂生活。」老師傅搖頭嘖嘖,「小姑娘你要好好教啊,這樣的男孩子不好過日子的。」
被誤會成小兩口,現在她已經沒什麼感覺了,畢竟一男一女一起來買菜,還是兩個人吃的分量,被誤會也很正常。胡悅跳腳是跳腳在她漸漸回過味來,「師霽,你是在逗我是不是——」一開始白菜可能還是生活白痴,但哪有人一直賣白痴也不懂得學習的,這明顯就是在耍她。
「我沒有啊。」師霽回得一本正經,非常無辜,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胡悅氣得抬手打了他一下,「你滾蛋!」
而師霽呢,他架住了她的毆打,開心地揚頭笑了起來——在這一瞬間,他是如此的年輕而開朗,似乎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師霽,在那張邪惡又英俊的面具底下短暫的覺醒,而他又是如此的富有魅力,讓人一看之下就移不開眼睛——
至少,胡悅就看得有點發呆了,她錯過了老師傅的佈道,「這個吃東西的事情還是很講究的,不是說你人高馬大就要多吃,你看這個小夥子,人高馬大了吧,可是他每次過來就都只買一點點肉——哎先生,先生,先生!」
直到身邊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師霽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以非常專業的態度俯身檢視,她才意識到,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口,剛才排隊在他們後頭等著買肉的那個大胖子,像是犯了急症,忽然間就喘不上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