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當然。」
「他多大了?」
「比我大七歲啊,」任小姐不耐道,「哎呀,胡醫生,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接受自己是這個嗜好的,一樣是尋求過幫助的,你要說的話,那些心理醫生都說過,是啊,我慕殘癖是因為我從小就沒有父母的關懷,我對奶奶特別的依賴,這種感情影響到了我的審美……這又不難分析,我也承認,可能就是這樣啊,但這和我天生就是這個審美又有什麼區別呢?我已經是這樣子了,不可能改變的。而且這和我男朋友也沒關係,他又沒有給我洗腦,這都是我自己的決定。」
真的嗎?
任小姐今年也才23歲——如果病歷表沒說謊的話,交往很多年,倒推一下,算10年好不好,13歲讀初中,爹不疼娘不愛,祖母逐漸衰老,管教不當,任小姐可以說是個高階點的留守兒童,心靈空虛,交了個慕殘癖的男朋友,那時候他是20歲,對付一個13歲的孩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越是愛好小眾,心理環境就可能越是偏執,如果真的存在精神控制,近十年的時間,也是已經牢固到了外人不可能憑藉三言兩語點醒的程度,胡悅沒有反駁任小姐,只是說,「對我來說,這些問題就算知道答案,也要重新確認一遍的,任小姐,如果你沒耐心的話,可以再找別的醫生幫你。」
如果能找到的話,又怎麼會這樣冒昧地上門呢?任小姐悻然說,「那你快問吧。」
她有一點嘟嘴,看起來真的是很可愛,這樣的女孩子是要在陽光下快樂的奔跑才好,推著輪椅,畫面肯定遜色。胡悅笑了一下,「問得已經差不多了,現在麻煩你站起來。」
任小姐今天來見她,自然也是推著輪椅來的,她已習慣了以殘障形象示人,現在要她起身也不是那麼簡單,她微微一怔,胡悅已說,「不要拆綁縛帶哦。」
她也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袖手旁觀,注視著任小姐在沒有柺杖幫助下艱難地站起身,回身剛要去拿掛在輪椅背後的柺杖,輪椅又被胡悅推走。
「你——」
這舉動充滿惡意,任小姐不禁對胡悅怒目而視,她單手扶著桌邊,「你這是——」
胡悅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走上前隨便一推,任小姐沒有柺杖,左小腿被綁著,本來就難維持平衡,一頭栽倒,狼狽地伏在地上,胡悅還有心思說個笑話,「我都沒出力,你就倒下了。」
她臉色又嚴肅起來,「再站起來啊。」
任小姐不是傻瓜,胡悅的意圖她自然已經明瞭,她索性不再嘗試,坐在地上對胡悅怒目而視,「你這樣真的很不禮貌!」
「是啊,而且很沒素質。」胡悅坦然承認,「但是社會上有很多人比我還要更惡劣,而且他們都比我更高大和壯實。如果你不做截肢手術,現在至少可以和我對打吧?打不過你還可以跑,任小姐,我知道,你有錢有勢,男朋友對你保護得肯定也很周到,說不定你會覺得,這樣的事情只會發生在那些很可憐的殘障者身上,你無需去考慮。」
「但我是醫生,我必須告訴你,其實生命對每個人都很平等的,再有錢的人都無法預知將來,有一天你的錢可能會沒有,男朋友也會離開,也可能有一天它們都會再回來,但肢體截掉就再也回不來了,你到底有沒有真的考慮清楚呢?」
「這不是你閒著沒事,把自己的腿綁起來就能體會到的感覺,你現在想要給我點教訓,只需要把綁縛帶解開,爬起來打個電話就行了,但如果你真的沒有左腿了呢?你怎麼站起來?」
胡悅說,「我今天就把你關在這裡,不給你吃不給你喝,你怎麼出去?」
「我——我可以求救——」任小姐表情已有些驚慌。
「你夠得到窗臺嗎?你站起來了我再來推你,你怎麼辦?」胡悅說,她發出最後一擊。「如果你真的做好成為殘疾人的準備,為什麼把柺杖放到輪椅背後的置物袋裡?真正的殘障人士我看過很多,獨自出行的時候都是把柺杖放在有利手能輕鬆拿到的位置,甚至為此會改裝輪椅。」
「在你心裡,這終究不過是角色扮演,你並不是真的需要拐杖,這些都只不過是增加真實感的道具。我不是說你一定就是——但是,你要不要稍微考慮一下,哪怕只是萬一,只是萬一中的萬一,如果你只是葉公好龍呢?」
任小姐的表情變化,她看在眼裡,茫然,瞬間的動搖,隨後是憤怒——常見的表現,她畢竟是在攻擊任小姐心中已經是鐵板釘釘的決定,哪怕是基於維護自尊的需求,任小姐肯定也要為自己辯護。
她搶在任小姐開口之前彎下腰,攙著她的手臂扶起她在輪椅上重新坐好,胡悅半蹲在她身邊,仰頭看著任小姐,這姿勢讓她顯得有些謙卑,語氣也很軟,「任小姐,算我求你,你想要做的豐唇,手術是可逆的,但截肢手術沒有,如果你真的想要截肢的話,要不要先試試看豐唇手術,出來的效果如果你真的喜歡的話,我們再來商量截肢的事情,可以嗎?」
像是任小姐這個年齡的女孩子,下了決定就很難改變,是真的吃軟不吃硬,胡悅給足面子,她賭氣的話也就說不出口,猶豫片刻,「豐唇……你真的肯做?」
說實話,任小姐的審美恐怕也不僅僅是童年因素,是有些天生異常的,她想要的豐唇效果圖,胡悅也可以理解為什麼別的醫生不願做,如果對慕殘癖等特殊審美沒有了解,醫生根本不敢,就怕做完了患者碰瓷。
「我還做不了,我對豐唇手術沒有經驗。」她毫不猶豫地說,「——但我可以找人給你做。」
「只要你出得起錢又能保守秘密,我現在就帶你去找師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