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譚老師。」
朱小姐閉上眼,語氣虛弱卻堅定,「我偷看過婷婷的微信,她和譚老師的經紀人有聯絡,當時,還以為是她想賺點快錢。現在想,線索其實好明顯,胡醫生,你還記得嗎,我們從診療室出來的時候,在電梯廳撞見了誰。」
記憶被點醒,隨著話語翻滾,畫面漸漸清晰,她和朱小姐在電梯廳撞見了譚老師,譚老師打量朱小姐的眼神若有深意,又看了看她手裡抱著的資料夾一眼……
「可這是——為什麼呢?」她不禁脫口而出,驚愕不已。
「因為我和她長得像吧。」朱小姐輕聲說,「又被帶到了這裡來……她怎麼能容許公司想試著捧一個和她路線相似的新人呢?」
她語氣平淡地說,「就算是一點點可能,也要扼殺在搖籃裡——我只能怪自己,給機會了。」
「但……」胡悅很難想象這樣的動機,「你們根本就不是一個年齡階層的——譚老師比你大了小二十歲吧——」
「對,我們的戲路,最多再重合個兩、三年。她就再也沒法演小旦的角色了。」朱小姐說,她閉上眼。「衝突並不存在,但,可能我令她不開心了——這對她,也許已經是足夠的理由了。」
世界上真存在這樣的人嗎?
胡悅知道答案的,只是每次面對的時候,都沉重得不知該說什麼,她噎了很久,「那你的經紀人……」
「她也猜到了吧,她認識譚老師可比我久。」朱小姐的語氣依然淡淡,「只是,她怎麼會為了我去得罪譚老師?」
當然不會,甚至對經紀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下一次試鏡,她要有個能拿得出手的候選人,這個人是朱小姐還是vivian都不要緊,朱小姐自然更優秀,但——vivian也比沒有強。
「這世界上,怎麼有這麼惡毒的人性呢?」
朱小姐沒有問明天的手術,沒有向胡悅索取什麼保證,汲取什麼信心,她甚至沒有央求胡悅,讓師霽多美言幾句,不叫經紀人就這樣放棄她,甚至連試鏡的機會都失去。她只是斜靠在手術床上,望著天花板輕輕地、惆悵地說,好像都不是在為自己感到難過,「這個世界怎麼是這樣子的呢?」
胡悅沒有辦法回答她,她嘆口氣,慢慢地走出去。
「病人情緒怎麼樣?」
師霽居然還沒有走,坐在電腦前寫病案,見到她來了才關上系統。
「還好,算穩定,應該不影響明天手術——她應該不會哭的,我也和她說過了。」
和鼻子有關的手術,是很忌諱流眼淚的,液體進入鼻腔,萬一感染了就麻煩了。師霽嗯了一聲,和她一起走出去,「她很聰明,應該能剋制住。」
病房的門沒有關,師霽應該是聽到了一些——而且,從他的語氣來看,對朱小姐的猜測,他並不感到驚奇,甚至也許和經紀人一樣,事前已經多少有了點感覺。畢竟,他認識譚老師,應該也有至少五六年的時間。
「她的話你都聽到了?」
這些事其實說出口沒什麼意思,但胡悅還是問了,師霽嗯了一聲,也答得自然。「聽到了。」
「什麼感想?」
「人之常情。」
他們一起走進電梯,師霽按了-1樓,「世界怎麼是這樣子的?——世界就是這樣子的。」
世界就是這樣子的,就是存在無緣無故的惡意,就是有這樣的人,朱小姐也許不易接受,也許這個事實讓她感到難過,但對師霽來說,也許對胡悅來說也是一樣——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的。
胡悅沒有說話,她理解朱小姐,就像是她也理解師霽,只是情緒不會因為理解而高昂,胡悅悶不吭聲,師霽問她,「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他鼓勵,「都釋放出來。」
這說的是對這個事故,還是對他們之間的爭執?胡悅掃了師霽一眼,「都釋放出來?」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師霽還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她想說的可多了去了,這幾天累計下來的怒火,在剛才的緊急情況中對自己能力的焦慮和不滿,還有那天晚上遺留下來的難堪——
這些情緒,很難化為言語,師霽還這樣若無其事地讓她釋放?釋放你個雞兒,胡悅氣不打一處來,萬般恨怒,化為暴力傾向,恨不得暴打師霽一頓,菜能發洩出她的感想。
「你真是討人厭啊!」她不禁就說出口,「真的,真的,真的——」
說始終還不夠,說完了,忍不住衝師霽肩膀上肉厚的地方來了一下——手當然是不能傷害的,不僅僅是師霽,她的手也很寶貴,所以註定了不能太用力,不輕不重,但足夠出氣,「你真的很討厭你知道嗎!」
討厭在——討厭在太多太多地方了,為什麼在外人面前嘲笑她?明知道她會在意——否則他為什麼把宋太太的事交給她對接,彷彿這是在哄她?這不就說明他知道她在意?明知如此,為什麼,為什麼——
她衝師霽拳打腳踢——他不說話也不動,就任由她打著,好像暴風雨中的石柱,狺狺地吠,「真的不討喜!惹人厭!沒教養!」
已經很晚,胡悅本打算毆打到有人進來,但電梯一路都沒有再開,打著打著她倒是有點尷尬,反倒師霽安之若素,等電梯門開啟,胡悅藉機收科時,他才問,「消氣了?」
「……嗯。」
他們倆一前一後地走到師霽車邊上,師霽拉開車門——居然是先開了她的這一側。
看來,不發火還真不行……胡悅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進去。「去醫院嗎?」
他們是該去十六院的,雖然現在已經很晚了,過了晚查房時間,但仍應該去露個臉。師霽發動車子,卻給了個出人意料的答案。
「不去醫院了。」
他說,「帶你去買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