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討厭整容嗎?還是,以後都不想做醫生了?】
師雩的發問,水到渠成,這是在給她創造傾訴的機會,胡悅想說,卻覺得說不出來,她對這個職業,有太多複雜的感受了,遠非簡單的排斥或喜愛能道盡。
【你呢?你真的喜歡做整容醫師嗎?】最終,她還是反問,【你能從給客戶動臉的過程中獲得快樂嗎?】
【我本來的專業是整容修復,所以大概,沒什麼差吧】
【你這話說得自己都不信吧】,胡悅毫不留情地拆穿,【這怎麼能一樣呢?整容修復是治癒,整形美容是奢侈消費,我想,這一行更像是服務業,沒有誰比我們更知道這其中的區別】
他們服務過多少本無整形必要的客人?胡悅思緒散漫,想到哪裡說到哪裡,【其實,很多客戶都已經很漂亮了,卻還是要繼續動手術,追求完美,但那註定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沒有人的臉是真正完美,在追逐完美的過程中,她們反而會變得更脆弱,保質期更短,將要一次一次地重新回到這裡,以後,想離開都不行。】
【其實——我們的好多客戶,都是郭小姐,只是她們的運氣要比郭小姐好些】
【有時候,我覺得這是個被製造出來的需求,就像是奢侈品,你需要,只是因為你被告知你需要,有時候我想,這也是消費主義的一部分,消費主義越流行,人就會越把自己當作消費品,打造得更精心,這樣才好把自己推銷出去,去交換更多的東西】
【美貌就能擁有特權,天公地道,所以我要變得更漂亮……我們接待過太多這樣的客人了,也接待過太多因此而傷痕累累的客人,所以,有時候這份工作的確讓我不快樂,就像是看到一群傻子,排著隊跳進漩渦裡去】
【她們也不會因為你不做這一行就不往裡跳的】
師雩對她的感慨,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有時則回以一針見血的點評。【你只是服務的提供者,服務本身是無害的】
的確,以前她會有負罪感,覺得自己看明白了卻不能阻止,彷彿也是幫兇,但現在,這樣的想法早消失了,胡悅想她大概也是學著自私了一點,她說,【我當然知道不能怪我,只是,目睹這一切還是很不舒服,君子遠庖廚啊……】
君子遠庖廚,因為看了以後就不忍心了,這一行,距離浮華很近,距離浮華之下的絞肉機更近。血肉模糊,看久了的確容易失去食慾。
【你說得有理。】
師雩居然沒和她唱反調,而是乾脆利落地贊同,這讓胡悅很不習慣,【你的經歷,會讓你更喜歡那些能修復創傷的行業,可能你轉去做整容修復,雖然收入下降蠻多,但會更快樂】
是因為她一直在致力修復十二年前的創傷嗎?胡悅愣了一下,目前為止,她還沒想過要不要去做整容修復,對未來,她沒考慮得那麼細。
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整容修復像是頗具吸引力,但仍有很多現實的考慮,她在s市是想要有個家的,可若是做了整容修復,這輩子大概是別想了……但,她真的想要在s市生活下去嗎?如果能出國的話……
種種思慮,湧入腦海,她下意識地槓了一句,【你又知道我的心理了?】
【我知道】,師雩卻恢復得很快,很平靜,【因為我就是這樣的想法,其實,最賺錢的永遠都是心臟外科或者牙外科,但是,當時我選了整容修復,這並不是因為預見到整形美容會是未來的金礦】
【我選這個專業,是因為,我曾經見到過我父母的遺容】
【他們是車禍去世,並不好看】
【大概,在潛意識裡,我也想要彌補這份遺憾吧】
啊……
這是他們第一次,用師雩的口吻,聊起他真正的往事,師雩的語氣很平和,胡悅有些尷尬,不知該表示同情,還是雲淡風輕。
她想了想自己,以己及人,終究還是沒流露出惋惜的情緒,【那,你以後還會做整形修復嗎?】
【這就是你不願重新開始接案例的原因嗎?】
【我的情況和你不同,還需要等別人決定】師雩也回得平和,對他們來說,這傷痕早就成了伴生在心頭的一道疤痕,不可能一觸就痛。【但你不同,你已經完全自由,所以,你不必因責任心勉強自己,郭小姐,你不想接就別問了,玩去吧。】
【那你不接嗎?】
【即使我不接,也會為她再轉介紹醫生的】,師雩居然第一次把這種麻煩事攬在身上,【再說,她的條件可能也不能再繼續做了,你多關心也是無用,這件事,歸我處理了。】
結束話題的意思很明顯了,而且也確實解放了胡悅——郭小姐的事,她是有點牽掛的,她的手術,胡悅沒資格設計,說實話也做不了,她現在的基礎條件太差了,必須是經驗豐富的老手,才能拼湊好那張破掉的臉。也正是知道她快到了第二次手術期,師雩現在又不是能接手術的狀態,責任感才讓她感覺自己必須有個交代,現在,師雩把它攬下,她也應該釋然了。
【噢,那我去休息了】她鬆了口氣,卻又有些說不出的不情願,【明天一早還趕車呢。】
【回s市上班嗎?】師雩不溫不火地回,看似關心,又像是隻隨口問問。
【不是,想去旅個遊。】胡悅講,【找個小鎮住一段時間,靜一靜,反正請了長假】
她發完了又忍不住說,【其實我覺得,她還是可以做的——骨水泥外加鈦合金構件,可以給她重新做出顴骨來,不會掉的】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回來給她做?】
師雩有點不耐煩了,也有理,纏了一晚上,她不想做,又忍不住給建議,確實招人煩。
胡悅也知道,這是個不錯的下臺階,回一句‘如果你一定要我幫著做……’,大概她也就回去了,但是——
怪她優柔吧,或者也和職業選擇沒有太大關係,阻礙她這麼答話的,除了她真的還沒想明白以後做什麼以外,還有另一個擺在眼前的問題:要是回去開始工作,接下郭小姐,那就免不得要和師雩碰面了吧?
這……就……有一點……
她說不出自己為什麼畏懼——分明聊天還是她主動撩的,但胡悅確實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原因可能很複雜,她自己都分析不出來。只好匆匆回了個擦汗的表情,道了聲晚安,便關上了微信。
輾轉反側了一會,忽然很想抓起手機最後說兩句:其實下頷也可以這樣做的,臉先撐起來,骨水泥加固一下本來鋼釘固定的骨頭,下頷角也不是不能再造出來,只是手術過程也許會很痛苦……
但,最終又還是忍住了,手指在輸入框懸了半天,又轉而去拉聊天記錄,自己的話,沒什麼好看的,師雩的發言,她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但也沒抱著鑽研的目的,只是漫無目的地刷著刷著,刷著又笑了——
她不知道,在星海的那一頭,有一個人也正注視著她那一閃而逝的‘正在輸入中’。
師雩慢慢放下手機,他想,她大概是真的不想做整容這行了,也可以理解,她總是有點救世主情結,有這樣情意結的人,一般都不是為了錢來當醫生。胡悅現在,大概也處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吧,還沒下定決心,還在猶豫——就像是他一樣。
正因為他也在猶豫,所以,可以體會到她的心情,對她來說,最好的做法,大概就是別干涉,不參與,讓她自己靜靜想清楚。就如同他自己,也還沒下什麼決定,更不希望自己被任何人干涉。
胡悅會怎麼選呢?他不知道,只能猜——現在還沒下定決心,可能,等她去到那些清靜的地方,那些遠離s市的地方,當她洗淨浮華以後,或許會重新開始,她可以去別的地方,做更想做的工作,也獲得不菲的收入,體面的生活,對她這樣的女孩子來說,這不是什麼難事。
為了她好,他不應該干涉,應當由她自己去想,自己去選。
師雩慢慢地把手機放下,望著玻璃窗裡自己的倒影,三十多歲,他的臉依然英俊無瑕,現在,比從前更多了幾許歷盡千帆的從容淡定,好像不管怎樣,都能雲淡風輕、隨遇而安地生活下去。
但,如果他真的這麼與世無爭的話,早就死在堂兄的詭計之下,早就被親情吞沒,被道德綁架,早就死在那個溫情脈脈的家裡了。
師雩想:這大概是寫在基因裡的,只是哥哥遺傳得多,我遺傳得少。
他是個受害者——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一定很純潔,其實,他很自私的,而且,有時候也有一點小邪惡。
他又拿起手機,打出一通電話。
「有一件事我想你幫我辦,」他說,「是關於我之前讓渡出去的股份。」
「現在,這筆財產,我想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