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師的提點之意已經是很明顯了,含光微覺感動,卻也有點好笑,她含蓄道:「老師,局管平時都不大來慈幼局的。」
楊老師嘿嘿一笑,頗有些神秘地道,「以前我也不和你說這話,不過等你在精誠金石拿了名次就不一樣了——你還記不記得你們以前的局管?」
含光慶幸自己年紀還不大,她面露迷惘之色,搖頭道,「不記得——小時候的事都記不清了。」
「反正你就知道,能把慈幼局管出成績來是李局管一直以來的願望就行了。」楊老師頗有幾分狡獪地道。「你要是能在精誠金石上拿了名次,李老師說不定更喜歡你,講不定親自內推你去桂樹中學讀書了。」
要不然,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呢?名利權位是好東西啊!於元正那樣人家,要考桂樹中學簡直比中頭彩還難。她李含光不過是會寫幾筆書法,得了楊老師青眼,幾句話就勾勒出一條比她想得更光明的捷徑了。而且還特別合理,桂樹中學,桂花奶業,用屁股想都知道這都是桂家的產業。李局管一句話,含光說不定真能內推上了。
見含光懵懵懂懂的深思樣子,楊老師禁不住一笑,又略微透露,「也是你運氣好,非得是精誠金石才好,換做別的大賽,你們李局管還未必這麼高興呢。」
含光追問了一句:為什麼。但楊老師卻沒有回答,反而催著含光快點吃飯。吃完了,又讓她用家裡的好紙好生寫了「大秦盛世、並蒂花開」八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估計也是想找點東西來指點含光,不過又找不到——李含光這手字,也不是他能隨意臧否的了,他倆水平最多都是在伯仲之間,這還是含光客氣的說法。
看完了,楊老師也滿意了。「後天就要截止報名,我明天剛好跑一跑這事兒。」
含光也是恍然大悟:難怪,楊老師畢竟是名門子弟,沒個理由,他不可能這麼心急的。
吃過飯時間也不早了,楊老師送了李含光一套說得過去的文房四寶,還有一大堆碑帖,叮囑她在慈幼局也要加緊練習。遂開車送李含光回了慈幼局。
車在院門口就停了下來,含光拎著一個大袋子下了車,彎腰很慎重地給楊老師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的教誨和提拔。」她誠心誠意地說。
楊老師本來人坐在車裡的,這下坐不住了,趕快下車過來扶起李含光,「幹嘛幹嘛,不要這麼客氣。」
地方不便,不能叩頭,含光只好規規矩矩鞠了三躬,並不因為楊老師的稚氣和客氣有所改變。尊師重道,師者受禮類父,她的幾個啟蒙師父,逢年過節都受磕頭禮的。
楊老師急得抓耳撓腮,又不好上來和李含光撕扯,只好很糾結地受了禮,倒是被李含光搞得很尷尬。含光行完禮起來,看著他這樣,噗哧一聲倒被逗樂了。「老師,不早了,我進去了,您也早些休息。」
「哎哎。」楊老師倒被含光安排了,「那——那你先進去吧!」
想了一下,又不放心,「不行,你忽然晚歸,生活老師說不定要罵你的,我去幫你解釋一下。」
遂又領著含光進了門,找到當值的張嬤嬤說了一番原委,這才出門去了。含光站在當地望著他的背影出去,心底也迴盪著淡淡的暖意。
一回過頭,卻是和張嬤嬤稀罕而驚異的眼光對了個正著——張嬤嬤現在看她的表情,就像她突然長出了兩隻角似的。
含光也沒有多加解釋的意思,只是含笑看著張嬤嬤,兩人默然相對片刻,張嬤嬤抽了抽嘴角,就說了一句,「你現在是攀上高枝了!」
話里居然還有點酸酸的味道——楊老師的做派,含光是不懂世事看不出底蘊,可卻又哪裡能瞞得過張嬤嬤。
含光才要說話,聽見院子外的車聲,一時也是欲語無言:雖說都住在西安府裡,但張嬤嬤和楊老師,過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生活。兩者之間的差別之大,又何異於鴻溝?
其實就是她,路之所以走得這麼順,不也因為她原來也曾是那群人的一員,具備了他們所看重的素質?雖說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說到底,要從這社會的底層往上攀爬,若是沒有前世的積累,又是談何容易?
她不免低下頭去,望了望這雙和前世有極大不同的手。
曾以為身體變了,人也就跟著變了,兩世為人,為的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然而今日不知如何,聽著那轟鳴遠去的引擎聲,含光卻有種說不出的惆悵感:也許即使變了環境,變了身份,她也還是無法和前世那個失敗的自己割裂聯絡。
感慨了一會,她也就去洗漱睡覺了。同屋的李蓮湖年小貪睡,雖然明顯試圖等她,卻也是早癱在床上熟睡了過去。含光洗漱回來,給她脫鞋蓋了被子,自己合上眼,也是酣然入睡一夜無夢——昨天對她來說,也是夠折騰的了。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李含光愕然發現,李永寧對她來說,已經完全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