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聞言,竟不能作答——過往的一切,就好比走馬燈一般在眼前上演,確實,自小到大,她的生活都是如此的錦衣玉食,人生幾乎沒有受過幾次挫折。在來處,她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丈夫,有孩子,有財富,有地位。
而在此處,她卻一無所有,甚而連最基本的尊重,都要苦苦地去賺來。
雖然不言苦,但那只是因為沒有選擇,如今有了選擇,難道她沒有過過好日子,難道她不會覺得寂寞嗎?她有多想和母親抱頭痛哭,盡訴心中委屈,有多想看著自己的一雙嬌兒長大……
「我……我和你不同。」她聽到自己的回答,虛弱而微小,「我只有魂兒過來了——」
「按我所想,回去的路,有可能不是精準地落在同一時間,而是會有幾年的差異。」于思平道,「從姑娘你談吐來看,你是昭明末年穿越,最晚不會晚於承平元年。在下的年代在你略後,卻又比你晚落地一年,只怕姑娘回去時,可提前幾年,若是能夠再附原體的話,不正是給你重活一次的機會嗎?」
不知如何,他的話顯得非常有說服力,彷彿事情就必定如此一般。含光思來想去,心緒煩亂,聞言隨口道,「哎呀,都未必能回去呢,若是回不去,兩頭沒著落怎麼辦?我可馬上就要開學了!」
于思平也不逼她,他微微一笑,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要在此地和姑娘道別了。」
他沒說再會,顯然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尋到回去的路。含光瞅了他幾眼,有些話很想問,卻又被壓住了:這人用的明顯是化名,連真實的穿越年份都不肯透露,如此遮遮掩掩的,有些話就是問也問不出個結果來。
「那我走了。」雖說已經成功地擺脫了他的糾纏,但含光心裡卻沒多少喜悅,她站起身和于思平互相行了禮——雖然在病房裡,穿著西式服裝,一個作揖一個墩身很奇怪,但多年的教育,還是使得兩個人都很自然地作出了這樣的舉動。
「如果你找到回去的路,捎信回來告訴我一聲吧。」含光終究忍不住加了一句,在於思平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和那溫文的微笑中,她彆扭地說,「算是……算是老鄉之間互相照應好了。」
說著,便掏出身上所有現金遞給於思平,「也不白要你傳話,這些錢拿去使用。」
她現在外地住著,和在家又不一樣,楊老師不能親自照顧她已是十分有愧,前陣子給了她好些零錢讓她沒事就出去買東西吃、買書看,加在一起也有兩百多元,可能還不夠買車票去到北京,不過含光也只能幫這麼多了。
于思平接過這一疊錢看了幾眼,又還給含光,「多謝姑娘好心,不過無此必要。」
他的笑容真的一直很穩定,很溫和,但是含光卻覺得笑容裡傳達的資訊量好豐富。「在下這一生,還沒有為錢發愁過。」
想到他的身手,含光也沒話說了:他是真的不必為錢發愁,估計攔路搶劫、敲悶棍搜錢包的事做起來是絕不會失手的。而且,于思平給她一種感覺——用這種非正道的辦法去搞錢,他也是半點都不會猶豫的。
「還是拿著吧。」含光沒接,「就算是老鄉間互相照應吧,你身上總要有點零錢,不然出去連飯都沒得吃怎麼辦,餓著肚子做事嗎?醫院的飯菜,我料著不合你的胃口。」
于思平躊躇片刻,眼神微微柔軟,也不矯情。「如此多謝姑娘。」
他又承諾,「若是找到辦法回去,自當設法告訴姑娘。」
其實也就是個念想罷了,含光沒報太大的指望:不親自驗證,怎麼知道是否可以回去。都回去了,如何再來傳信?她胡亂點了點頭,「那我走了……」
「姑娘慢走。」于思平看來並沒有送她的意思。
從他床邊走到門前的那短短幾步路,含光走得極為艱難。
並不是她對於思平有所好感,她對他依然極為戒懼,甚至連一句從前的事也不願多談。離開他,她應該是鬆一口氣的。
只是他同時也代表了回去的希望,代表了他的過去。含光從來也不知道她對她的過去有如此之深的眷戀,儘管她的生活是如此的乏善可陳,可誘惑卻依然是如此的強烈。
眼下這具身體,雖說已經住了一年多,但有時攬鏡自照,依然給她相當的陌生感。她的身體在過去,她的親人在過去,她的生活在過去。
無所選擇的時候,也無從留戀,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如今的現實,但當有選擇、有希望的時候……
但當她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她還是很想念過去的。
也許她從來都未曾離得開她的過去,離得開把她造就成她的那個時代。
也許她該留下,該和于思平一起回去,這希望雖然渺茫,但誘惑卻真的極為強大。
搭上門把時,她的手指有輕微的顫抖。她能感受到于思平的視線停留在她肩背之處,甚至能感受到于思平面上心知肚明的淺笑。
正是因為離不開,所以這花花世界對他竟沒有一點誘惑力,所以他才聽說了這訊息,便動身打算回去。在他聽說了訊息以後,含光才發覺,之前的于思平是很失落,很迷茫的,甚至提不起勁去籌劃著融入這個世界。
他在他的過去中也是個失敗者,但他是如此積極地想要重來一次,而她呢?她為什麼不能以不同的心態,再重過一次過去,把她的遺憾一一地糾正回來?
她可以做個好妻子,可以做個好女兒,可以看著自己的孩子們長大……
這門把,就像是有千鈞重,含光甚至不知自己是怎麼將它拉開的。
只是一旦拉開,一切忽然就又變得非常簡單,彷彿根本也不值得猶豫。含光沒有說再見,也沒有回頭,她大步地走了出去,徑自走下樓梯,走出了醫院,直直地走向遠處的法門寺。
回到過去,她可以做個好妻子,可以做個好女兒,可以試著去做一個好母親。
但在現在,她可以做她自己。
含光一路上連一次頭也沒有回,當她回到法門寺的那一刻,她已決心把于思平忘掉。
不論他有什麼故事,她也不感興趣,不論他最終回去沒有,也不是她的問題,于思平不過是她生活中一個小小的插曲,也許她的時代中還生活著許多她這樣的人,然而,這一切都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已經成為了新的人,他們已經要開始新的生活。
對含光也是一樣,就如同她對於思平所說的,她的新學期要開始了。當天下午,全體發掘工作宣告結束,法門寺地宮暫時封閉,而含光隨隊回到了西安府,又回到了她原有的生活之中。
很快就到了年底——在她的升學考試之前,她都沒有再聽說于思平的一點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