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她不大喜歡她的六妹——生得太美,性格太可愛了,令她感到威脅。可此時回頭看去,一切負面情緒早已經煙消雲散,留下來的,是十多年共同生活所培育起的血脈之情。
再想想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含光此時也終於能夠承認,其實她的天資在姐妹中只能算是相當一般,就連她六妹,看似天真可人,但心機內蘊之處,卻又何曾差得過誰?
她唯一能比得過姐妹們的,只是她的幸運而已。在所有姐妹之中,也許她是最愚鈍、最任性的一個,然而,她的幸運,卻使得她無法抱怨什麼,只有加倍的努力,才能對得起上天的厚愛。
「其實就算我是你,我也會非常努力地考大學的。」情緒上來了,她也無意遏制,便順口和劉德瑜搭話。「你信不信?」
劉德瑜瞪大了眼,「啊?為什麼啊,考出來了又不能上班,除了有點面子,還有什麼用?」
「告訴你一個古往今來顛撲不破的真理。」含光說,「女人自己不能掙錢,就只有受氣。」
也許是她的認真感染了劉德瑜,小姑娘的腳步慢下來了,她側頭想了想,道,「這我知道的,女人在夫家的面子,就靠孃家給的嫁妝撐著麼。孃家肯給送錢,女人就有底氣。」
她忽然略帶打趣地一笑,道,「你看,你們慈幼局的局管桂太太,不就是因為家裡太吝嗇了,賠不起嫁妝,才這麼處處受氣的。」
含光對李局管的八卦沒多大興趣,她搖頭道,「孃家給了嫁妝,只是讓你不受夫家的氣而已。你要靠孃家給你錢,就還是要受孃家的氣,我……你們這樣人家,安排親事,必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是不喜歡怎麼辦?看上了窮小子怎麼辦?只上過家政學校,走出去靠自己本事賺不到錢。女人自己可以不必掙錢,但要是沒有掙錢的本事和底氣,就只能受一輩子的氣,只能三從四德的聽憑擺佈。孃家人要和你翻臉,你上哪裡去賺錢吃飯?嘿,就算是親媽,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倒行逆施的時候也有呢,就是一家子親人,能靠的又有幾個?」
想到前世自己的經歷,一時間不禁感慨萬千,卻是不由得就說多了幾句。含光說完了才自覺失言,忙笑著遮補了一句,「——我這不是說你啊,你看我也不知道你家裡情況……我就是有感而發。」
劉德瑜眼神閃閃,看著含光的眼神卻已經是換了一番態度,她並沒有說話。
含光自覺尷尬,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會,眼看教學樓在望了,劉德瑜方輕聲說道,「剛才說不想上桂樹……我是騙你的,我很想上桂樹,因為……因為我想考國子監大學。」
含光微微有些吃驚,卻終究不很訝異。五年級的書法比賽,若是沒有她橫插一腳,劉德瑜應該能拿頭名,她的書法水平含光是看過的,作為十一歲的孩童,必定是下過一番苦功。——連書法都能學得這麼用心,劉德瑜不可能是怕吃苦的性子。
「你為什麼不說實話?」她好奇道。
「因為……」劉德瑜低聲說,「因為我怕別人笑話。」
這有什麼好笑話的,含光是不懂,國子監大學允許女人考,當然就要允許有女學生把它作為理想。不過想下大概也能理解劉德瑜,反正不管什麼時代,平民受到的精神限制都是最少的,誰知道這些年上層社會流行的又是什麼思潮,就算是還有人在尊奉‘女子無才便是德’含光都不會訝異。
她也沒有進一步詢問劉德瑜,反而若無其事地道,「巧了,我想考的其實也是國子監大學,不知會不會也被人笑話呢。」
劉德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親熱地挽起含光的胳膊,「反正我不會笑話你——」
隨即又略有些為含光擔憂地道,「不過,國子監大學真的不好考,我哥也是桂樹初中畢業的,他說高中學業強度起碼是現在的兩三倍,就是他當年也都要上私塾補課。你——你有錢嗎?」
會說出這番話,足證劉德瑜是有些真心出來了,不然她也不會提起錢的話題。
含光自己其實也在考慮這個問題,不過她還想等第一次月考後看看自己成績如何再說,聞言只笑道,「我雖然沒錢,可有老師嘛。再說了,若是不行,就考個差點的大學也沒什麼。」
劉德瑜唔了一聲,也笑起來,「就是,考不上也不會死。」
她握著含光的胳膊,考慮了一會,又看了看含光,卻到底是欲言又止,見含光望著她,遂笑道,「我看你這個班長可做不安穩,雖然柳子昭不在我們班,不過衛京在呢……」
含光無所謂道,「他想做我是巴不得,課業這麼緊張,當班長純屬浪費時間……」
兩個小姑娘便一邊說笑著,一邊進了班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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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班長,的確是有些額外的工作要做的,在最後一節自習課上,張老師便讓含光統計一張座位表出來。含光籌劃了一下,便量數做了一張表格,讓人依序發了去填名字。不料轉了一圈回到她手中時,含光低頭一看,紙上卻是多了一行字,正正就寫在她的名字邊上。
——‘班長,你好漂亮,能和你做朋友嗎?’
彷彿是為了不讓含光把他的意思往純潔那邊去誤會似的,在末尾,這個人還貼心地畫了兩個小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