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沈先生——」劉瑕站起身。
「啊,你要走了嗎,劉小姐?」沈欽的手機失落地說,這瞬間,他看起來又很像一隻泫然欲泣的皮卡丘了。
「雖然我們還有很多話題可談——」劉瑕說,看到沈欽心虛地縮起肩膀,她的笑意更濃厚了點,「但我不認為那有什麼意義。」
沈欽的肩膀落回去,劉瑕繼續說,「所以,確實,我要走了,沈先生。」
沈欽站起來,看來意欲送她走到門口——在談到他的擅長話題以後,他的精神狀態一直在不斷轉好,這就是一個明證,如果他沒有從駭客話題中汲取到快樂和安全感的話,是絕不會離開遮蔽物體的。
那麼……
在把話說出口之前,老先生坐在月湖邊釣魚的英姿再度浮現在劉瑕眼前,她心頭的情緒是喜怒難辨,也不乏對自己的不屑: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這可是第二次了。
「對了。」她說,刻意和沈欽拉開足夠的安全距離,「你知道嗎,沈先生,小區物業有了新規定……我的車只能停在大門外,沒開進來——我是坐區間車過來的。」
沈欽沒說話,只是用一個近乎驚疑的表情回答她,劉瑕想,對於談話走向,他多半已經有所感覺,這麼看,沈欽的確是很敏銳的,在社交上他並不鈍感……也許這正是老先生不再假扮失語症的原因,他知道這種招數只能管用一次,在前天晚上之後,自己的用意不可能瞞過欽欽。
「但現在,我只能走回大門去了。」劉瑕溫和地說,「看起來你對我的安全很關心……女孩子一個人在夜裡獨行可不安全,沈先生,你想不想送我到小區門口?」
沈欽僵了一下,姿態有瞬間的防禦,但,也許是因為劉瑕穩定的語氣,建議的態度,也許是因為她的要求僅僅只到小區門口,而入夜後的別墅群幾乎沒有行人——從老先生挑選的時機,以及沈欽的種種反映來看,他在黑暗中也會更有安全感——
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沉默後,沈欽終於有了反應,他在手機上按了一下,然後轉身徑自走向臥室。
伴隨著一聲輕響,門開啟了,像是個無聲的逐客令,劉瑕看看門口,再看看臥室方向,她有些失落感,倒不是因為沈欽的拒絕(這終究只是第一次邀請),而是因為他的拒絕,比她預料得要決絕得多。
她轉身走向門口,在心底修正著對沈欽的建檔,半路上,一道風聲擦過——
沈欽走得又急又快,很快就插到她前面,幾個大跨步就出了房門。
他又穿上了兜帽衫,一路往下也沒說話,下顎線隱隱繃緊,肩線又佝僂起來,幾乎算是最差的護花使者,但劉瑕跟在他身後,卻有點嘴角上翹的衝動。
二樓的燈還是黑的,轉過一個彎,劉瑕的眉毛挑起來了:一樓會客廳也正在往外出人,董事長沈鴻,幾個沈家第二代,沈鑠……都擠在小客廳門口,又讓開一條道,護衛著老先生出來。
見到沈欽,所有人都很詫異,沈鴻的眼睛第一次瞪圓了,沈大姑姑、沈三叔……就連老先生,表情都有明顯變化。
但沈欽誰也沒搭理,他的眼神根本沒有和任何人接觸——劉瑕忽然發現,沈老先生把他學得很像,老先生第一次出場時那目中無人的態度,和沈欽現在根本是一模一樣。
而除了他自己以外,沈家上下,居然沒有第二人能做出這樣簡單的聯想,把他的病態,和沈欽聯絡起來。
她沒有多回味這個心得,只是衝老先生點點頭,「老先生。」
「下次來,多坐會。」老先生當然不像保姆,一下就親熱成一家人了,他的語氣很矜持,但濃濃的欣賞藏不住。「今天等了你一下午。」
這番話,又如一塊鵝卵石,激起千重浪,劉瑕的眼神在所有人臉上掠過,把這些五味雜陳都記在心底——但來不及分析,只是匆匆一笑,轉過頭去追趕沈欽的步伐。
心底卻是嘆口氣:這句話以後,恐怕更多沈家人的生命軌跡,將要和她發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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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4號別墅走到小區大門口,步行大約是15分鐘,這15分鐘的路,沈欽一直都沒有說話。
但他的腳步不是一直都那麼著急的,離開別墅兩百米之後——當沈家小樓被夜色淹沒以後,沈欽就顯著地放鬆了下來,他的腳步慢了,肩線鬆了,雙手插到兜帽口袋裡,雖然還不至於左顧右盼,但從頸部動作來看,也開始觀察四周的景色了。
看起來,他並不是真正的排斥出門——他是很能欣賞外界風景的,不是那種全身心撲在房間裡,在屋內就可以獲得全世界的終極宅男,沈欽不願外出,也許只是外面的世界有太多因素讓他緊張,或者有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在房門外首先要面臨的小世界——他的家庭,讓他感到壓迫。
劉瑕也沒有試圖和他搭話,讓氛圍保持舒適的沉默,也給沈欽更多空間,讓他享受夜間散步的悠閒,理想的進展是,在一兩次成功的散步後,他會自發培養出這種新習慣。但劉瑕並不盲目樂觀,她預計自己還得多請他護送幾次,而那位熱心的保安幫她遞交的通行證申請,也註定會被無情地打回。
「劉小姐。」距離大門50米,已足以看清門衛時,沈欽停了下來,「晚安。」
這是一次成功的夜間散步的又一個證明是,伴隨這句話,他自然地轉過頭看著劉瑕,雖然眼神依然沒有落到實處,但和今晚大部分談話時間相比,已是個巨大的進步。
「謝謝你送我到門口,沈先生。」劉瑕柔聲說,又忽然興起一絲幽默感,「雖然我已經不再是老先生的諮詢師,但不知為什麼——」
她衝沈欽攤攤手,搖頭笑了,「我覺得,我們還是會有很多再見的機會。」
這打趣的收效比她想得要良好,沈欽愣了一下——畢竟她很少有這麼豐富的表情——然後他笑了起來。
真正的笑,笑意從眼睛裡點亮的那種,那團生機勃勃的火又從他的笑容裡迸發出來,從上到下,飛快地滾遍了全身,讓他看起來幾乎就像是在發光——這是個很英俊、很有魅力的青年在快樂時的正常現象,但在沈欽身上尤其引人注目,對比強烈到又迷人又殘酷:在他笑起來之前,你並不會感受到平常的他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助,但在你見過他的笑,見過這個迸發著火花的沈欽之後,你很難不為灰燼般的他感到難過。
「你說得對,劉小姐。」沈欽說,他的聲音異樣的低沉,和那些可愛的表情形成鮮明反差,就像是低音提琴發出的降e調。「我們肯定會再見上很多很多——」
劉瑕在極力收斂自己的詫異,就像是一個人在鬧鐘聲中盡力維持自己的美夢,但她也許做得還不夠好,沈欽沒有把話說完,就吃驚地摸上了自己的嘴唇,她在心底輕輕嘆口氣,開始默然倒數。
5、
紅潮從兩頰湧現。
4、
迅速佔據全臉。
3、
甚至連手都紅了。
2、
開始到處亂看,肩膀微聳。
1——
轉過身以毫不優美的姿態,百米衝刺的速度,沒入了夜色之中……
「嗯……」目送完畢,劉瑕點了點頭,這一次,她對自己相當滿意。「時間節點確實掌握得相當不錯。」
#
次週一,劉瑕的辦公室迎來一個熟悉的訪客。
「劉小姐。」濱海房產董事長特別助理周小姐表情認真,「我是來為沈欽先生做預約的。」
「每週三和每週五,還是按五小時計時。」周小姐有個優點,不論說的內容有多怪異、曖昧、荒唐,她永遠理直氣壯、理所當然。「但希望您改到晚間前去,收費標準,還是之前沈先生的定價來付,如果劉小姐您不滿意,隨時可以再行調整。除此以外,任何時候都歡迎您到月湖山莊做客,山莊的大門,永遠對您敞開。」
晚間前去,收費標準隨時調整,靈活的做客時間……張暖在接待臺後無聲地吸一口氣,對劉瑕露出極致疑問的表情。
劉瑕對此視而不見,她拿著周小姐的名片,端詳了幾眼。
「是董事長讓你來的嗎?還是老先生的意思?」
「我傳達的是高層的指示。」周小姐委婉拒答。
從周小姐的職位,和她兩次前來履行的職責看,沈鴻和沈欽、老先生之間的關係,也許並不是那麼劍拔弩張的緊張。劉瑕把名片收下,但推回了周小姐遞來的支票。
「我會再去探望沈欽先生的。」她說,「但不會收錢,沈先生明確拒絕過我的諮詢建議,在貴方取得他的同意之前,我不會給這樣的案主諮詢。」
她的拒絕,也許在周小姐幕後人士的意料之中,因為周小姐並沒有猶豫,而是馬上揚起眉毛,頗具挑戰地詰問劉瑕。
「不是諮詢關係,但還會再去見沈先生……劉醫生,那請問,您是以什麼身份去見沈先生呢?」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不但暴露了幕後人士的身份,還透露出遠遠比這更多得多的資訊。劉瑕饒有興致地望著周小姐,思索片刻。
「如果我說是朋友的話,董事長會開心嗎?很抱歉,要讓他失望了,」她說,「……興趣者。」
周小姐抬起眉毛,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就是我和沈先生現在的關係。」劉瑕進一步解說,「你就這麼回覆董事長吧,周小姐,如果他還有什麼不滿意,可以讓他去問老先生。」
她談論沈家人的輕忽態度,似乎已把周小姐鎮住,她沒有提出第二個問題。
劉瑕回到辦公室裡,把這幾周的風風雨雨從頭到尾想一遍,越想越覺得有趣。
她先開啟電腦,但又很快關上,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全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畫上書名號,鄭重寫下標題。
《沈——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