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組長啞然,連景雲從他手裡搶過煙盒,一邊往外掏一邊說,「我去祿安的時候,您不是還說,我這是出賣骨氣,為資本家打工嗎?老師,其實有時候,為資本家打工也挺爽的,公權力治不了的毛病,公司就治得了,您說是不是——」
「去你的。」張組長在他肩上擊一拳,但沒把火機丟回給他,而是破天荒為他打起火,連景雲受寵若驚,恭恭敬敬湊上去深吸一口。「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既然您這麼說的話,那就是現在。」連景雲說,吐出一口煙,緩緩走出去。
走廊上安靜了一瞬間,隨後更大的嘈雜爆發出來,肖良才和呂萍撲向連景雲,但隨後被警察推搡帶走,不過,這也不意味著連景雲就此脫身,方家家屬,肖建波又圍了上來,讓他深陷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只能偷空對辦公室方向聳聳肩。
劉瑕仔細地欣賞著肖良才和呂萍的表情——尤其是肖良才。
她有種感覺,張組長也在做一樣的事。
#
「梁小姐。」
從停車場開出來,劉瑕不由放緩速度,切進道旁。「現在這個點,不好打車吧?我送你們?」
梁母和梁婷幾乎同時說話,「那就麻煩你了,劉醫生。」「不用了,劉醫生。」
梁母看看女兒臉色,勉強笑一笑,改口了,「不用了,劉醫生,我們自己打車也一樣的。」
劉瑕點點頭,腳尖移到離合器上,在踩下油門以前,又看梁婷一眼——
「梁小姐。」她思忖片刻,「交淺言深,實在冒昧。不過,站在專業立場上,我隨意說說——」「
你已經做到最好了,梁小姐,你完全無需愧疚,方立的悲劇,源於他自身的問題,和你的‘逼迫’,沒有絲毫關係。」
日正近午,在春日的陽光裡,梁小姐就是自帶的一道陰影,眼皮浮腫,眼袋深深,憔悴中帶著戒備,像是已對殘酷命運做好準備。劉瑕這句話,讓她的面具露出輕微裂縫,在這一瞬間,她能看到真正的梁小姐——她眼裡的淚依然沒幹,走在一條窄窄的路上,腳抬起來了,卻拿不定方向。
「劉醫生。」梁婷說,這一次,她的雙眼真正看到劉瑕,唇邊帶上一縷緊張微笑,「我知道了……謝謝你。」
劉瑕對她笑一笑,踩下油門,匯入車流,從後視鏡裡可以看到,梁母攔下一輛計程車,兩母女鑽進去,也離開了現場。
*現在,*乘著紅燈,她給沈欽發了資訊,*才能說是一切都結束了。*
手機震了一下,沈欽發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表情,似乎在表達自己無以名狀的心情,*好吧……其實你仔細考慮的話,好像也算個he,想死的人死了,殺他的人也死了,討厭的人被討厭的公司欺負,壞人被懲罰,好人也沒受到傷害,挺皆大歡喜的,是不是?*
那種不得勁的感覺,透過螢幕似乎都散發出來,劉瑕笑笑,開車不方便,她直接用說的,「其實,還是有個無辜的人,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你是說梁婷?」沈欽的聲音也冒了出來,不知是哪裡——居然是他自己的原聲。
「如果算上她的話,那就是兩個。」劉瑕挑挑眉毛,但沒讓自己流露出詫異,還是和之前閒聊一樣——小動物剛冒頭的時候,警惕心都是很強的。
「噢,你是說她和方立的孩子。」沈欽的聲音本來就低沉,現在更悶了下去,「是我沒想到……他確實很無辜,以後成長的路,肯定要比同齡人更艱難一些。」
「如果他有機會出生的話。」劉瑕再度糾正。「梁婷有很大可能會把它打掉……從她走出訊問室的表現來看,應該是已經下定決心了。」
奇怪的是,沈欽在某些時候對人性的看法是如此的負面,但有些時候,又單純得像個小孩,他吃驚地抽了一口氣,像是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悶了一會兒才說,「否則她就不會不過問方立的地鐵補償款,是嗎?」
「嗯。」劉瑕點點頭,「她是個強硬的人,不然,不會扛著家裡的壓力,和方立在一起這麼多年。梁婷的收入不高,家庭情況,你也看到了……現在這個局面,把孩子生下來,母子的生活都會有很多艱難,她今年才30歲,打掉孩子,選擇會更多。」
沈欽沉默了很久,直到劉瑕把車開入辦公樓停車場,開門下車,他才失落地轉以文字繼續對話,*所以你後來對她說那句話,是嗎,為她堅定決心。*
*你似乎不易接受這個決定。*劉瑕覺得很有趣,確實,對話越多,她對沈欽的瞭解就越更深入:有時候,他真像個孩子,對生命抱有純淨的依戀。
沈欽發來一個委屈的表情,*我確實覺得你沒有那麼溫柔了,劉小姐……t_t*
*雖然我一直不覺得我有什麼可溫柔的。*劉瑕的唇角又揚起來。*但我得說,沈先生,以我的觀點來看,也許這麼做,對他來說才更‘溫柔’。*
*是嗎……*
*這也許是我偏激的想法,但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劉瑕鍵入,她的手指暫停了一下——這句話對沈欽來說,也許有些刺激,*製造生命的門檻很低,撫育生命卻不一樣,很多小孩都會恨不得自己從來沒被生出來過,先天畸形的家庭、無愛的婚姻、人格缺失的父母……就梁婷的孩子出生後會面臨的局面來說,我想,我贊成梁婷,終止妊娠也許不失為一個更穩妥的選擇。*
*……………………*
沈欽似乎在消化她的答案,他像是無意識地發著沮喪的表情,讓劉瑕開始擔心她‘下藥’的輕重,這就是文字諮詢的壞處,隔著網路,很難通過表情來研判他的情緒正處於什麼階段。不過,萬事開頭難,沈欽的進步還是滿明顯的,不用太著急……
*你又叫我沈先生……【比卡丘流淚.gif】*
到最後,他發來這麼一句話,倒令劉瑕啞然失笑。*好吧,對不起,忘記加個他了,沈他先生。*
*【憤怒表情】【憤怒表情】【憤怒表情】【憤怒表情】*沈欽一口氣給她發了十幾個表情,劉瑕抿住嘴,不讓自己笑出聲:在電梯裡有太多表情,會給乘梯的氣氛帶來尷尬。
*好吧,最後一個問題,*沈欽的語氣也恢復了正常——她能想象出他那歡快又帶點八卦的語調,*你把肖恩華的心路說得活靈活現的,那……方立呢?雖然梁婷說了一些□□,但我還是想不通啊,也就50萬,方立年薪都50萬了,就為了一年的工資,他這個濃眉大眼的朱時茂就背叛革命了?*
他對國內的有些梗還蠻熟悉的嘛,劉瑕忍不住悶笑了聲,很快又調整為若無其事的表情,輕輕咳嗽兩下,在同梯乘客詫異的眼神中,矜持地走出去。
「劉姐,回來了?」張暖迎上來,「錢小姐剛到。」
劉瑕對她點點頭,一邊走路一邊打字,*你一會有事嗎?*
*沒,怎麼?*
*你不是想知道方立的問題嗎?*劉瑕在打字前默想片刻,終於下定決心:也時候挑明瞭。*一會在和錢小姐的諮詢裡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