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輕微的失常,已惹來沈欽的注意,他一邊擦手一邊投過疑問的眼神,「?」
劉瑕隨意搪塞,「你的手實在太漂亮了,剛才攤手的英姿整個把我帥到,簡直呼吸都因此困難。」
說出口她就有輕微的後悔——這是在開玩笑,但這玩笑並不合時宜。
果然,沈欽怔了一下,雙頰因此騰地燒紅——他現在又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小男孩了,又成了那個純真而可愛的沈欽,即使明知道她只是在玩笑,也依然為一句曖昧而害羞得燃燒起來,眼神四處躲閃,剛才還很自然的對視,現在已完全破滅,劉瑕只能愕然地望著這個手足無措的人慌亂地左顧右盼,最後脊背一僵,又回到了標準坐姿:雙手扶在膝蓋上,挺直坐好,眼神就盯著自己的手看。
「呃……」連聲音都不再是大提琴的典雅低沉,像是垂死哀鳴,‘呃’了半天,沈欽手一翻,還是電子音出馬,*謝謝誇獎……*
「不謝不謝……」劉瑕呆呆地說,她意識到今天的課程似乎還沒結束——沈欽談了父親,這是很不錯的進展,還有諸多謎團未解,這很正常,不用心急。需要優先考慮的是,他似乎已對她‘情根深種’,如果不盡快做出引導和分辨,後續會更加麻煩。
「但其實,有些缺憾,即使你沒意識到,它也依然存在,」她單刀直入,這是唯一的辦法,「它依然會影響到你的人生軌跡,就像是你在網路上的胡作非為,可以歸納為多年前的空白,這段經歷的缺失現在也還在影響你的心態——欽欽,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她親暱的稱呼,讓沈欽的肩膀又屈了一點:這是很好玩的現象,他喜歡她,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但她的每一絲親密的表示,都會讓他不自在得從頭到腳滿是燒紅,被人毆打都沒這麼慘過。
劉瑕不再進逼,她停下來,耐心地等待沈欽緩過這口氣,這個問題真的太私密了,也許用文字聊天效果會更好——她擔心沈欽羞到恐慌發作。
「……你……你覺得是為什麼?」
沈欽有點結巴,全身上下都在輕微顫抖,用了很大的努力和很長的時間才說出這句話——但他畢竟還是說出來了,並且還把頭抬了起來,勉強和劉瑕對視,劉瑕甚至能聽到他牙關輕顫的聲音。這讓她再次微訝:和之前幾次不自覺的、經誘導的對視相比,現在的對視明顯是在沈欽的意識之中,這對他來說,確實是不小的一步。
「我有個理論,也許能夠解釋,」她把聲音放得更柔軟,「我們可以一起來探討探討——之前你說,在意識層面,你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殘障’,對於父親你並沒有情感需求,這也許是對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你不渴望有個‘父親式角色’,就像是葉楚浩辰對你的崇拜一樣,你也渴望有個人能指導你、教育你、治癒你,甚至於說是拯救你。這種潛意識的飢.渴,是一種你無法抗拒的需求,你無法不去滿足。這是一條不容辯駁的基本公理,否則,你和我都不會坐在這裡——那些真正沒有動力‘填飽’潛意識的人,他們大部分真的就都死了。」
對於劉瑕來說,這是一條她極為熟悉的定理——這世上並不存在‘行屍走肉’,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都是有希望的,他們都有自救的動力,都有被治癒的潛質,因為真正沒有希望的人,最終都會死,生理上,心理上,那個清醒、思索的頭腦都會消失。心理諮詢師的手術雖然並不見血,但一個個案例卻都通向生命的根源,她見過太多太多的臨床案例,讀過太多太多又輕又沉重的報道,見過太多已被判了死刑的病患,對生死,她實在已經並不在乎。
——但她眼前還在不斷浮現沈欽的手腕,白皙的腕間一道暗紅色的凸起,像是血液凝固在上面,這畫面有種魔性,在她腦中縈繞不去——
「所以,你依然是想要填補這片空白的,」她搖掉干擾,「只是,也許你無法對自己正面承認這一點,也許你不喜歡心理諮詢,也許承認自己需要‘父愛’會帶來惶恐與不安——但,這欲.望依然潛藏在你的意識深處,它在這裡受到封堵,就換一張面孔,從那裡凸顯出來。你想要一個人,在某個領域有權威地位,可以給你幫助、指導,讓你在心靈上有所依靠,你感受到的那份想要靠近我的欲.望,正是因為,我代表了你的希望。」
沈欽已經不再害羞顫抖,他靜靜地聆聽劉瑕的分析,俊臉微側,他又是那個憂鬱的、神秘的沈欽了,注視她的雙眼中彷彿寫滿千言萬語,只是她尚且缺少解讀的金鑰——
劉瑕輕嘆了口氣,沒再往下說:從沈欽的反應就能看得出來,這個理論業已完全失敗,甚至無法對他造成最輕微的振動。要麼就是她完全猜錯,要麼就是沈欽出於某種原因,對於這樣的說法極為反抗,根本拒絕承認有這樣的可能性。她無法判斷是哪一種——這世上大部分人對她來說,都是一本開啟的、讀爛的書,但沈欽則是一個捉摸不透的謎,劉瑕再一次意識到,有太多關於他的事,她還不知曉。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就這樣默然對視,資訊通過表情無聲地交流,劉瑕略帶無奈的微笑,沈欽眼神中的笑意與悠遠。在這一刻,所有的交流障礙似乎都不再存在,沒有恐慌與羞怯,他們超越了一切外在的藩籬坐在這裡,不是諮詢師與患者,不是客戶與服務方,不是心理偵探與天才駭客,就只是她和沈欽,男人與女人,所有的外在特徵全都剝除,只餘下最後的性徵。
「你要相信,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劉小姐。」
「但我能肯定,我喜歡你,絕不是因為我的潛意識需要一個父親類角色,也不是因為我想要一個人來讓我改變。父親式角色,在我的生命中,已經有人填補,而在遇到你之前,我對自己的生活相當的滿意。」
「如果我在認識你以後,有了不小的變化,主要的原因,也並不是因為現狀讓我痛苦,而是因為,你的出現,讓我感受到了改變的需求。」
低沉的聲音在房間迴盪,她成了目光的俘虜,在聲音與眼神的牢籠中無處可躲。他的話像是烙鐵,燒得發燙,從耳朵鑽進心裡,熱成了內心宇宙的一場浩劫。
「我想要和你走在一起,我想要做你的男友,我想要對另一個人說,我喜歡你,我想要在他面前抬頭挺胸。你的出現,讓那些從不曾有過的需求成為需求,讓‘正常’成為我的需求,並不是因為改變喜歡你,而是因為喜歡你,讓我改變。」
「你……能相信我嗎?劉小姐?」
劉瑕望著沈欽和他背後的寒城,輕輕籲出一口氣。
事實俱在,怎能不信?
「我明白了,沈先生。只是……這個事實,也會給我們帶來一系列全新的問題。」
沈欽做了個疑問的表情,他們從交流的高峰迴落,後天帶給他的枷鎖逐一復現,情感帶來的牽絆,經歷造成的障礙——所有種種心魔盡數歸位,他又成了那個青澀的、稚氣的沈欽,在戀愛裡不知所措,先就帶了三分的慌亂,任何一點動靜,都讓他如驚弓之鳥,過度反應。
「你覺得我漂亮嗎?」但劉瑕並沒有嘲笑他的心情,他的窘態並沒能取悅到她,儘管這追求者的窘態,一向能讓被追的人覺得很可愛。
「……我不知道?」沈欽說,他越來越慌了,臉頰重新爬上紅暈。
劉瑕不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因為我……我以前從來沒留意過別人的長相,」沈欽的語速變得很快,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個答案背後隱藏的危險,「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從來沒覺得別人好看,漂亮是個比較級……我覺得你很漂亮!」
最後一句話,他答得少見的鏗鏘有力,一聽就知道不是真心。劉瑕又覺得沉重又覺得好笑,「《勾女寶典》裡的標準答案,是吧?」
*……^_^嘿嘿……*
「我很漂亮。」劉瑕告訴沈欽,「這不是自誇,是客觀的認知,很多人都覺得我和一個女明星長得很像。」
*你當然非常漂亮!*
「同時我也很優秀,這一點你很清楚,畢竟,我最詳盡的那份簡歷就是你給我製作的。」劉瑕說,「想想看,一個又漂亮又優秀的女孩子,會有多少個追求者——但同時,告訴你另一件事:我從來也沒有談過戀愛。」
*太好了!這麼一來,我就是你的初戀了!*
……劉瑕送去兩個白眼,沈欽也不再開玩笑,他垂下頭看著手機,似乎在思索劉瑕這句話的分量——一個又漂亮又優秀的女孩子,有那麼多追求者,其中自然不乏經驗豐富、才貌相當之輩,但她從來沒談過戀愛。
「劉小姐……」越想越開始慌了,沈欽抬起頭,小狗眼神再現,「那……我該怎麼辦啊?」
追求、死心,然後退回到自己的孤獨堡壘裡去,躲在房間裡哭到世界盡頭唄……因為愛情而生的改變,自然也會因為愛情的破滅而退回原狀,這有什麼好疑惑的?
按捺下對這個棘手問題的憂慮,劉瑕輕輕吐出一口氣,搖掉再度襲上的雜念。
「這個問題,我們可以之後再一起探討。」她說,「畢竟,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這是一個含糊不清,但總體而言偏向積極的訊號,沈欽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的欣喜雀躍毫無掩飾,簡單地說就是喜翻了心。劉瑕忍住搖頭的衝動,站起身走向房門。
「呃,去哪裡?」某條好煩好煩的小狗還沒反應過來,但不妨礙他如影隨形地跟著她的腳步,就像是在她身上黏了個磁鐵。
「你忘記你是來幹嘛的了?」劉瑕說,她好氣又好笑地點了點手錶,「現在都已經八點多了,大哥。」
不再去想沈欽這個大難題,她抿嘴笑笑,湧起對虐菜的期待感。「在所有人都等睡著以前,讓我們給你三叔一點表演的時間——我倒也很想知道,他說的那個秘密,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