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個人要輪流走一週,耗費時間不小,每一輪能觀察到的東西也不夠多,警察們見八卦已經結束,又轉頭回去做作業,劉瑕遞給沈欽一張紙,讓他擦擦額前汗跡,她放輕聲音,「要不要回車上?反正你也能遠端辦公。」
沈欽仿若剛跑過馬拉松,一身都是被蒸出的皂香味道,臉通紅的,但手很穩定,沒有顫抖,精神狀態也不錯,他搖搖頭,*我要在這裡。*
*這是李家村的幫扶派出所,景雲沒什麼人脈,維護不了你,慢點門一開,你照樣要被圍觀。*
*我知道,*沈欽也轉為打字,不再是電子音,*但沒關係……她們沒有惡意,我可以慢慢習慣。——我們這樣是在說悄悄話嗎?好好玩,有點回到學校的感覺。*
兩個人眼神交錯,又看看玻璃那面熱鬧的巡迴□□,這邊貼在玻璃上大呼小叫的一幫好學生,再看看彼此,都笑了。沈欽的笑興奮竊喜,劉瑕的笑無奈又有點被逗樂,*這是什麼,學生和老師說悄悄話?即使在學校也沒有這種事吧。*
*不是學生和老師,*沈欽的臉忽然又紅了——他就像是浪尖的弄潮兒,受洶湧澎湃的情緒支配,在喝high了的大無畏,眼裡只有一個你,以及自我意識強烈,重新害羞和畏縮之間來回飄忽,很難說下一刻的落腳點在哪。就象現在,憋紅了臉,眼神飄忽,鼓了半天的勁,最後憋出來的大招和之前high起來時隨口的剖白壓根都沒法相比,*是……是偷偷……戀愛的班長和壞學生。*
誰是壞學生,誰是班長,誰在偷偷戀愛啦,劉瑕湧起一陣強烈的無奈:沈欽說完了就羞得又變成牆紙,只敢從長長的睫毛下偷窺她——他的特殊情況,讓她實在很難拿捏好和他相處的分寸。
「……總之,先把8號和10號的資料給我。」她不再打字,轉開話題。
沈欽從牆上一點點把自己剝下來,盤起手,眼神主動來找劉瑕,劉瑕和他對視一會,先閃開眼神,她有點不舒服,輕輕咳嗽兩聲,「沈先生?」
沈欽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兩份電子檔案出現在螢幕上,但在劉瑕能看清楚之前,又被他按掉,他從鴨舌帽底下斜飛著眉毛看她,嘴角勾起一點,一手按在鍵盤上不松。劉瑕衝他擰起眉,但攻勢未奏效,便伸手作勢要拍掉沈欽作怪的手。
沈欽衝她亮出白牙——現在她終於能把他每次在網上煩她時的表情具象化了,他鬆開手,檔案回到頁面上——但在最終清晰的瞬間,又被流竄到鍵盤另一端的手指按住凍結,沈欽的笑容變得更大,壞絲絲的神煩欠揍落實到表情上就是這樣,就差沒和表情包一樣附註幾個大字:我就是喜歡你不爽我又不得不和我一起建設社會主義的樣子。
劉瑕發出低吼,其實有點笑場的危險,手又追過去打,沈欽偷偷摸摸地發出輕笑——
「蝦米,8號和10號的資料看了沒有?」連景雲的聲音忽然出現,「我們都覺得3號也挺接近你說的那種步態的,你要不要再看看?」
兩個人都跳了一下,有點開小差被抓包的惶然,沈欽手指鬆開,劉瑕匆匆掃一眼,把兩人的資料盡收眼底——這分析推理的部分其實半點不復雜,耗費心力的程度,遠遠低於和沈欽的過招。
「3號那麼走路是因為腿有問題,」她走到玻璃前,「剛才進門以前他在揉膝蓋,高抬腳是韌帶扭傷後的自然表現……這應該是在爆炸中受的輕傷。」
她點點8號,「李雲生,從他開始問吧,10號吳滿福可以押後。」
「為什麼?」剛那名幹警又有問題了。「吳滿福體型相對更大,按說他的‘嫌疑’應該更高啊?」
「鄭警,不知道你想過沒有,其實這個案件,除了私仇報復以外,還有一種更有可能的動機——仇富,想必你也知道,這是一種在農村高發的案件型別,一家發家之後,招致其餘村民的眼紅,養魚的被人在魚塘下毒,開農家樂的門口被人倒垃圾……李金生靠這個電站,家境也算是殷實,仇富其實並不是個荒謬的理由,但鄭警,你猜,為什麼沒人把這個可能拿到檯面上考慮?」劉瑕瞥他一眼,語氣輕飄飄的,祈年玉給連景雲齜牙咧嘴地做表情,一幫小夥伴面現os:‘終於’,‘剛運氣好,被你逃掉了,現在又來取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鄭警察後退一步,期期艾艾,劉瑕沒提高聲音,但他已被她無形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呃,這,這個……」
劉瑕注視鄭警察片刻:她知道,自己多少有點拿他撒氣的味道,但並不是太在乎,「因為這個村叫李家村,村裡80%以上的村民都姓李,李金生就是村支書的侄子,在李家村,誰敢弄姓李的產業?現在,你知道為什麼吳滿福的嫌疑更低了吧?」
鄭警察還在吭吭哧哧,連景雲出來緩頰,「因為吳滿福是村裡的外來戶?」
「李家村有80%以上的住戶姓李,餘下的20%住戶裡,15%姓趙,5%才是雜姓。」劉瑕說,她還不放過鄭警察,「其實,鄭警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李家村是你們派出所幫扶的物件啊。」
連景雲響亮地咳嗽一聲,衝她誇張地使眼色,劉瑕撇一下嘴角,「同樣道理,4號梁安也因此被排除,他和吳滿福一樣,都是遷來不滿20年的雜戶。按照我國農村的普遍生態,屬於金字塔的最底層,即使個體再優秀,最多也僅能保持自己不受欺負,想要欺負別人,純屬痴人說夢。」
她的眼神重新回到鏡子上,「而雖然村支書表示過,這十多名村民都是‘普通人’,而且他並沒說謊,但要看到的是,李家村是個能把訊號基站打出存的村子,考慮到該村從解放初年延續到今,多次頻發的械鬥傳統,李姓佔絕對優勢的事實,我想,村支書的普通標準,恐怕和我們大有不同……有很大可能,李雲生,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屋內一片寂靜,鏡子後,一群人還在來回繞圈,讓場面有絲滑稽——鄭警察不再是壓力的中心,他大鬆一口氣,情緒又有些複雜,羞辱、怨恨中參雜著放鬆、後怕、自愧不如……他退一步想往角落裡站站,但劉瑕忽然又看了他一眼,他情不自禁,猛地立正站好,力圖從她的眼神中捉摸出進一步指示。——左看右看一番,忽然明白過來,快步走到門邊,把肖靜的小腦袋塞出去,低聲呵斥幾句,把門關好,回來忐忑迎上劉瑕眼神——
劉瑕沒搭理他,但唇邊飄渺浮上一點笑意,肩線悄然鬆弛。鄭警察這才徹底放鬆下來,左看看右看看,自覺融入感增強,也不再計較門戶之見,上前幾步和連景雲攀談起來,「小連,久仰久仰,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了,這一次過來給我們送功勞,必須得請你吃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