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顯可以看到,劉瑕纖柔的雙手,握成了拳頭,繃緊著顫抖了一會,她深深吸一口氣,才勉強控制住了脾氣,又恢復那無懈可擊的常態,「我不是也常說,雖然暴力是最差的解決手段,但對於一些無法交流的特定人群來說——」
她盯著低眉順眼如鵪鶉的沈欽,似笑非笑,「也是唯一的手段嗎?」
「你的意思是,沈他先生是那種文化程度極低、五十歲以上,性格固執且罹患重度精神障礙,或是心態極為扭曲的社會底層嘍?」連景雲盯問她,劉瑕含怨飛他一眼——她是無意的,他知道,可這生動的她,一言一笑,不經意流露出的美麗,不知勝過昨晚那刻意的撩撥多少,重錘在他心口,「景雲,你到底來幹嘛的,沒什麼事,就和沈欽一塊走吧。」
「喲,都下逐客令了?」他暗自平復了一會呼吸,才把異樣壓下,「不巧,我找你還真是有正事的——這不是,又有案子請你幫忙了。」
有正事,劉瑕就不好擺臉色了,她自然地往前,「那,邊走邊說吧——暖暖,你送沈先生出去。」
沈欽的肩膀耷拉下來,衝她一個勁眨巴眼睛,手在手機上點點按按,大抵是通過手機加強攻勢。連景雲看了好笑,「沈先生不來啊?」
「來啊來啊。」
「不帶他玩。」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沈欽的小狗臉更明顯了,劉瑕仍然視如未見,連景雲啼笑皆非,止住劉瑕前進的腳步,「蝦米,我這還真不是故意和你作對——」
有人會主動邀請情敵來摻和難得的獨處時間嗎?他的無奈,半真半假,「但,這個案子,的確也需要沈先生的幫忙——沈先生,過來吧,蝦米不帶你,我帶。」
「……」沈欽歡天喜地,衝去拿他的電腦,劉瑕無奈地投來哀怨的眼神,連景雲衝她攤攤手,扮個鬼臉,衝劉瑕伸出手,作為示好的表示,劉瑕別開頭想了想,還是把手伸出來,連景雲在她手心裡撓撓——這是他們一貫的小動作,鬧過了追過了,和好的時候,連景雲伸出手,小大人似的要握手言和,把剛才的恩怨情仇一筆揭過,臉頰還有些圓的小蝦米也伸出手,要握上去的那瞬間,她一縮脖子,唇邊露出兩個小笑窩,柳葉一樣的手指,飛快地在他掌心撓撓,帶來輕微的癢意。
往事泛起,溫情暖意蘊出的笑,從心底浮上來,那漂亮得讓他心痛的姑娘,眼簾微垂,唇角也浮起了淡淡的笑意,這表情像一陣風,吹得他心裡的花一朵朵開出來,連景雲和她對視一眼,笑意漸漸加深,他伸手拿過她手裡的筆筒,放到接待臺上。
「說真的,」他們一起轉身往外走,經過雙眼圓睜、欲言又止的張暖,沒等還在收拾電腦包的沈欽,他有點好奇地問,「你們剛在說什麼呢,能把你說得這麼無言以對,只能靠暴力轉移話題。」
不得不說,沈先生確實有點本事,能把劉瑕觸動成這樣,這個能力,他就從來不具備。——雖然被追打的人是沈欽,但輸的,其實是先動手的那個人,這道理,劉瑕和他都一樣清楚。
劉瑕的表情,有片刻僵硬,似是被他觸動不快回憶,他們走進電梯,沈欽匆匆追來,但在趕上前一刻,被她殘酷按下關門鍵,只能失落地(在連景雲忍笑又同情的表情中)被阻擋在門那一頭。
他們都沒再說話,連景雲盯著鏡面反光,不敢多看,深恐自己也被遷怒,電梯傳出輕微失重感,他們平穩下降。
「他問了我一個你也問過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劉瑕的聲音,幽幽地說,輕得像是風中的柳絮,在樹梢飄揚,稍不留心,就會錯過,「他問我,為什麼要當心理諮詢師。」
連景雲不禁愕然——
這問題,他的確也問過,在她回國伊始他就問過,「為什麼回來?」,只是,他從不知道這問題,竟然能把她觸動至此,被她用幾句話輕易地搪塞過去,便不再問。
但沈欽是搪塞不過去的,是嗎?他會一直問,一直問,問到她崩潰,只能用暴力來逃避回答,所以他也才能享有她的笑容、她的熱吻、她的在意,她就像是一塊無情的隕石,在兩個行星中間穿行,誰的引力更大,她的軌跡就更向著誰——
長髮如瀑,屏障了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但這阻擋不了連景雲的視線,他望著鏡面中她的倒影,望著她罕見深蹙的眉,沒有焦點的視線,疑問懸在舌尖,就要發問——「那,你為什麼想當個心理諮詢師?」
但他能感到一種氣氛,一種輕微的崩碎聲,這句話的重量,像是有一千斤,似乎只要問出來,就能將她擊潰——
這句話,千迴百轉,終究沒有出口,‘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魔咒被打破,劉瑕邁步先走出去,看起來已是宛若無事,連景雲凝望她背影半晌。
他忽然有輕微後悔,但時機已過,最終,也只能選擇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