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支路上的攝像頭,由周邊住宅小區的物業安裝,只有這個鏡頭能照到一部分道路……」
對於沈欽出眾的搜尋對比能力,市局小隊已經有些麻木了,締造奇蹟彷彿已屬於日常,一群人四散開各做各的事,張局招呼了連景雲一聲,「走,等你好久了——一起去經偵那坐一會……」,一時間居然沒人來招呼劉瑕和沈欽——這不得不說,是對沈欽的一種體貼。劉瑕把手裡的資料歸置了一下,好奇地翻了翻高家人的資料,站起身拉開窗簾,往窗外看了一會。
「警車這就開出去了……他們動作還挺快。」她轉頭對沈欽說,「反正人都出來了……我一會去國金看樓盤,你呢?」
沈欽猛地從螢幕前抬起頭,清晨陽光之微笑再現,他鼻音濃濃的,撒嬌的味道很重,「劉小姐……」
劉瑕又有抓起筆筒砸他的衝動,她伸出手指,警告地點點他,「一振。」
沈欽的精氣神如氣球,剛吹起來,又肉眼可見地癟下去,他趕忙俯回電腦前,繼續噼裡啪啦地敲打鍵盤,一身的鵪鶉樣子,劉瑕白他一眼,又坐回去看材料——寬大的辦公室裡,就剩下他和她兩個人,剛才那無言的緊張已是水月鏡花,現在,空氣是寧靜、和謐的,沈欽趴在螢幕後敲敲打打,偶然伸出一點腦袋,看劉瑕一眼,在被抓包以前又趕緊縮回去,當她不知道。劉瑕好氣又好笑,只能置之不理,每隔一會,右臉就刺癢一下——某人又偷看了,還以為她發現不了。
她托腮看著資料,春日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過一會,一陣春風吹過,把她的唇角吹得揚了起來,又吹出了一點輕輕的笑聲。
空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下融化了,沈欽手裡沒停,眼睛看過來,觸到她的眼神,兩人都笑了起來,這笑,沒什麼來由,但又是那麼的有道理,像是剛才的那陣風,一下就把一早的爭執全都吹走。
「我在過高洪傑的網路足跡,如果能找到對話證據的話,案件就更明確了。」沈欽自然地閒聊,「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國金看房子好不好?」
劉瑕‘hmm’一聲,沒說什麼,沈欽也沉默下來,噼裡啪啦又打一會字,他閒聊地問,「劉小姐,你為什麼想當心理醫生?」
他的話,不再咄咄逼人,只有單純的好奇,眼神中純淨的情感流淌而出,將她漫過,劉瑕望著紙張笑了起來。
「我為什麼想當心理諮詢師?」她說,「因為……我想治癒像我母親一樣的人,讓她們不再無處尋求幫助,結束這種悲劇——對自身缺憾的彌補?」
「因為我想自我治癒,你最想聽到的答案,我想搞明白我的問題出在哪裡?——自我救贖的衝動?」
「如果說實話的話,其實都不是,我研究心理學,是因為我想知道正常人對世間萬物的反應,他們看待這世界的視角……初衷,是因為我想要更好的偽裝自己。」她隨意地說著——她沒看沈欽的雙眼,但可以確定,他眼中絕不會有震驚和探究,不像景雲,不像她曾師從過的專家,雖然他們或有深厚的關心,高貴的品格和淵博的知識,但在瀏覽真相的那一刻,眼中仍會閃過本能的審醜震撼——尊重與迴避,是修養的產物,但本能是無法改變的。歐美地區盛行的戒酒互助會的原理,只有一個殘缺的人才能真正接納另一個殘缺的人,人類本能的抱團心理,最低階的安全感機制……
話雖如此,但這仍無法阻擋她心中那輕鬆的感覺,這是她第一次對人說起往事,而無須擔心對對方造成什麼傷害,「我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我和一般人不一樣,開始我通過本能的模仿和學習來偽裝,但那時常會露出馬腳,我不想和……」
瞥沈欽一眼,她貼心地嚥下了連景雲的名字,「和別人太不一樣……我不知道,雖然沒有明確的意識,但我猜,那時候我還希望能博取別人的喜歡。」
「但後來,這動力已很次要,我發覺心理學,是個相當奇妙的世界……你在這世界裡見到的奇觀,絲毫不會比物質世界更少,在我們現有的觀察手段下,宇宙很小,我們能獲取的故事也許就只有這麼多,更多的奧秘還是未解之謎,但世界上有60億人,就有60億個豐富多彩的宇宙,只要你懂得恰當的敲門,這60億個宇宙都會為你敞開。」她說,唇角浮現微笑,「我覺得這是一門最奇妙——「
」最有意思的科學。」沈欽為她補完,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不再敲擊鍵盤,而是撐著下巴看著她,眼神玄奧,像是看穿了什麼,但沒揭穿,他的語調慢吞吞的,「你在哈佛入學面試的最終陳詞裡,也是這麼說的。」
劉瑕也對他揚起眉毛,她有種自己又踏入陷阱的感覺,「……對,這是我很喜歡的一段話,不行嗎?」
「行,當然行了,」沈欽聳聳肩,又回去打鍵盤,聲音含糊,但仍能被聽清,「只是任何人都知道,入學面試上說的所有話都是又大又肥的謊話。」
bigfatlie,這陳述簡單又直接,那蓋棺定論的味道,讓她猝不及防,幾乎無法招架,思緒紛亂成片段:他抓到她撒謊?從來沒人能抓到她撒謊,不對,那不是撒謊,應該是技巧性地有所保留,也不對,她並沒有撒謊的意圖,這本來就是真話……
「……奇怪。」不過,沈欽倒似乎沒有繼續追究這問題的意思,在她能拿定主意之前,他嘟囔了聲,猛敲一陣鍵盤。「奇怪……」
「……怎麼?」劉瑕的情緒還沒成形就被引開了。
「他的手機痕跡,不應該這麼幹淨的,他分明不具備這種程度的知識儲備……」沈欽開始抓頭髮了,「他用了一種反編譯工具來維持手機的絕對無痕,我沒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但這種編譯器,需要一定的j□□a基礎……高洪傑沒上過類似的課程吧,他的安全意識完全就是小白水平,沒有任何理由在手機上反而成為專家了……」
他的手指陷入髮絲裡,雙眼閃過快速流光,彷彿在思索著什麼,另一隻手輕敲個不停,就像是一臺最精密的機器給人的感覺——在這一刻,智慧的魅力是直觀且懾人的,這天才的大腦,正在最有效的運作——
沈欽忽然間切掉了眼前的視窗,隨手敲擊幾下,投影儀便開始工作,投出了審訊室裡的畫面:祈年玉正審訊著高洪傑,很顯然,他開門見山地拿出了那段錄影。
「你平時在家上班——住在閘北,早上七點多鐘到世紀公園門口。」他的語氣裡已經充滿了勝利的意味——以警方手裡現在握有的證據來說,高洪傑基本也是不可能為自己脫罪的了。「高洪傑,你說你不是去找你爸的,那你是去找誰的?你爸被害的時候你就在公園外面,這個情況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高洪傑的態度很平靜,他甚至還低下頭笑了一下,「警官,我說了,我是去見一個朋友……我不知道我手機怎麼回事,但我真的是去見一個朋友。」
「但你後來沒見到他,也聯絡不上他,你甚至不知道這個朋友叫什麼名字,連你說的那個app你都沒註冊過。」祈年玉叉起手往後一靠,這姿態還有點像劉瑕呢——「高洪傑,如果你有證據,我勸你拿出證據,如果你沒有,那我也勸你主動交代,至少爭取一個認罪態度良好——」
高洪傑又沉默了一會,伸手抹了一把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投影的清晰度,不足以映照出他的表情細節,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瀏海下,清秀的唇角似乎是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似乎是想通了什麼,吐出一口氣,突然抬起頭,燦爛地笑了起來,「認罪態度,怎麼樣算是良好啊,警官?」
劉瑕霍地一下站起身,但這並不能暫停時間,祈年玉愕然的表情裡,高洪傑的笑容漸漸擴大,「這樣——能算是良好嗎?」
在沈欽和畫面中祈年玉的驚呼聲中,他的手猛地一抬一送——為了避免嫌疑人激動傷人,他手裡戴了手銬,但沒和桌面鎖死,這也給他的活動提供了空間,在這力道十足的一插後,暗紅色的液體立刻汩汩地從喉間冒出來,高洪傑慢慢地歪出了畫面,只有他連嗆帶咳的恐怖嘶鳴聲,還留在了畫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