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啊。」劉瑕說,她對沈欽齜牙笑一下。「所以,我是故意的呀——我想讓你坐起來拿。」
「……」
十幾秒鐘後,沈欽慢慢地坐起來,但沒去夠手機,手撐在膝蓋上,搓了搓臉,「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沒有,」劉瑕搖搖頭,和沈欽一起盯著眼前的電視螢幕——全黑的,倒映出他們倆朦朧的影像,就像是被關在囚牢裡的影子,又像是一團含糊的、洇開的墨水,「你又不是我的諮詢者……這不是你常說的嗎,你絕不會接受我的諮詢。」
「但我以為我是你的朋友……你不把我當成你的朋友嗎?」沈欽顯然正在恢復,他的做法,就是無視掉剛才的崩潰,把異樣埋葬掉。劉瑕不禁暗自點頭:這正說明他根本還無法處理這個導致崩潰的情結。
「朋友之間也允許保有秘密的吧?」她說,唇邊泛上一點笑意,「這正是我一直想要告訴你的,沈先生,朋友之間也有點隱私和秘密的。」
「朋友之間有。」沈欽同意說,他的聲音也有了笑意,就像是那個正常的——好吧,這個正常其實也不那麼正常——那個煩煩賤賤的,惹人討厭的,胡攪蠻纏的,但不管怎麼說,充滿活力的沈欽,正在艱難地通過她創造的通道回到現實,「男女朋友之間就沒有。」
「且不說我們並非男女朋友,」劉瑕吐槽,「即使我們是,沈先生,你這個愛情觀也太可怕了,男女朋友之間當然也是可以有秘密的,只要不影響對方就行了,真的,這才是健康的愛情觀,試著去接受這點:監視你喜歡的女孩子一點也不甜蜜,事實上那很嚇人。」
「但你就沒被嚇走啊。」沈欽開始笑了,他轉頭盯著劉瑕,眼睛彎成兩道彎,「會被嚇走的人也不會被我喜歡,很有效率的篩選法,是不是——我只追不會被我嚇走的女孩。」
「那麼,如果你不更改作風的話,你的擇偶範圍會相當有限。」劉瑕忠告道。
「全世界只要有一個人滿足條件就夠了。」沈欽說,嘴唇輕翹起來,他慢慢往劉瑕靠近,聲音越來越低,「全世界只要有一個女孩,早上還被我欺負,下午還是願意給我提供肩膀……還是對我這麼好,這麼溫柔……」
劉瑕在慢慢地後靠,她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選擇和沈欽坐在一起——他一向是很懂得利用情勢為自己討點好處的,她早該想到,但他就是能擊中她軟弱的那點,從剛開始到現在,她確實給他太多特別待遇,多到再否認已太牽強,即使是現在,她也在猶豫地牽掛著他的精神狀態:他剛從崩潰中恢復過來,反應太劇烈的話,會否刺激到他,讓他重回剛才的療傷狀態裡?
想法太多,猶猶豫豫,在她能決定之前,沈欽已經把她輕柔地攬在了懷裡,他的語句沉在她耳邊,止於氣音,「……只要有這麼一個女孩,就夠了……」
他的懷抱和他的話一樣,全心全意的虔誠和滿足,說不出口的感激與珍愛,在那麼多次無助的崩潰過後,這一次,終於有另一個人給他關懷,他能感受到她感情中的真誠,即使她自己都不……不願坦誠,但她說不了謊,通過撫觸,通過眼神,通過眼角髮梢,沈欽能意會到她,她也能清楚明白地感受到他的心情,此時此刻,無以名狀,只想要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任心中的熱淚長流——這眼淚並不因為痛苦,也不因為喜悅,充滿太複雜的情感,終於可以釋放……若非要用言語來形容,只可凝固成四個字:
不再孤獨……
劉瑕閉上眼,她能一一說清沈欽的情緒,但卻不願去釐清自己的感覺,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沈欽的背,扣住了他的肩。
在她的回擁裡,沈欽迅速地放鬆下來,她的額角感受到他唇瓣的弧度,但同一時間,頭頂的髮絲似乎又被打溼,劉瑕垂下眼瞼,無意識地收緊了雙手,她聽到什麼聲音,穩穩地跳著,慢慢地加快,咚、咚、咚咚咚,就像是什麼東西在撞擊著她,越來越用力,她越來越無法抵禦——
「……如果……」
她遲了半秒才聽到沈欽的聲音,「……劉小姐,如果你問的話,我會說的。」
他的聲音,還是輕輕的,沒有絲毫的表功、示好、討價還價,僅僅就只是一片赤誠,一片柔軟的痴心,他這麼說著,並非是不知道這背後的痛苦,他剛剛從這痛苦中恢復,但他依然這樣說,「如果你問的話,我會說的。」
那攻城槌一樣的響聲越來越大,像是為他的宣言伴奏,這是何等巨大的勇氣,何等豪邁的氣魄,一個人從網路後現身,從他營造的那安全的,時時刻刻都在掌控中的數碼堡壘內走出,他是如此的沒有安全感,網路是他一重又一重的外衣和武器,通過監控滿足著他、保衛著他,而他自己早習慣置身於黑暗之中,對所有人無所不知,自己卻保持著絕對的神秘。她是他的例外,他對她談論過自己,但這句話依然是不同的,意義如此重大,在這句話後,再也沒有緊閉的門,所有的秘密都變成了邀請,她要做的,僅僅是輕輕一推。
如果你問的話,我會說的……那,如果我問的話,你會說嗎?
劉瑕口乾舌燥,她不停地提醒著自己:如果她問了,沈欽說了,那麼,沈欽問的時候,她難道還能不說嗎?這是個危險的提議,這是個極為、極為危險的提議——
她能感覺到沈欽屏息的等待,他對她反應的偵查,她能品嚐到他的期待和熱愛,那聲音響得她受不了,她的臉頰燙得不行,也許她發燒了,她絕對正在失常……
劉瑕忽然煩躁地嘆了口氣——幾乎是挫敗地,她的聲音不情願的柔軟著、猶豫著,她張口說,「我——」
沈欽的喜悅像是火山,被她的音調引發,他已然猜到了她的答案,但仍不敢相信——
劉瑕說,她有點被逼上梁山的感覺,巨大的恐懼含而不發,在遠處虎視眈眈,此時此刻她只能不管不顧,「那麼,我……」
「嗶」的一聲,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隨後是ipad、電腦……鈴聲響徹全屋,驚動了所有氣氛,沈欽的肢體,凝固得就像是噴到半空中岩漿一樣無奈,劉瑕卻鬆了一口氣,她有點輕微的遺憾,就像是一個恐高症患者被拉上雲霄飛車,業已接受命運,但機械在啟動以前被叫停——遺憾是有的,但更多的還是本能的放鬆感,笑聲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越回想越覺得好笑,她難得地咯咯笑了起來,推開沈欽去拿電話:這一次,景雲真是立了大功——
所有的笑聲,在她看清螢幕的那一秒突兀中斷,劉瑕瞪著螢幕,數秒後接起電話。
「你到國內了?」
「好,我現在馬上過來。」
剛才所有的氣氛,都在她無機質的語調中死去,沈欽擰起眉頭,偷偷地看著螢幕——但那上頭只顯示了一串數字:劉瑕沒給來電者存號碼。
「你要去哪裡?」他問。
劉瑕把手機丟進包裡,站起身走向門口。
「還債。」
她的聲音,冷靜如冰,不知什麼時候,屏障又建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