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現在,我對你已經沒有秘密了,或者在更早以前,我的所有一切都已經在你的雙眼之下,」劉瑕撐著下巴,轉頭看他,「你怎麼看?」
剛開始,沈欽訥訥不能成言,但過了一會,他安靜下來,靜靜地看著她,雙眼倒影著劉瑕的面孔,和她唇邊那縷牽強自嘲的笑意,像是無風時的大海,清透得可以映照到海面下最細小的沙礫。
他在聽。
「其實……我並不怪我媽媽,」劉瑕輕聲地說,「從來沒有。」
「回頭想想,這一切都是可以預測的,一個才華橫溢、英俊瀟灑、野心強烈的青年,在最落魄的時候娶了一個為愛情而活的女人,在關係確定的那一刻,結果就已經明瞭。該負責的是更優秀的那個人,他知道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他知道,她能和他匹配的只有相貌,她能慰藉的只有他一時偶然的興起,她照料不好他,無法和他交流,甚至理解不了他的興趣愛好……但他還是娶了她,因為在那一刻他感覺到了自己的需要。」
「以這個邏輯去看吳總,你會理解他所有的行為,他所有的行動,只是因為當時他有這樣的需要,他可以看到所有的後果,但只是不在乎。他離開她,拋棄我,一次又一次地結婚、離婚,讓他的第二個小孩患上憂鬱症……回來找我,然後放棄,然後又回來找我……一個人有能力,但不願意承擔相應的責任,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他會比無能的人造成更多的傷害,讓身邊所有人的人生都留下永遠的疤痕。但……我責怪他嗎?不。」
「我恨他嗎?——不,其實,我很理解吳總……因為我幾乎繼承了他的一切,他的大部分長相,幾乎全部的智力,當然也有極為類似的性格。吳總並不是否認自己的感情,埋葬掉自己的道德觀,他只是……從來都不具有,我也一樣。」
「我媽媽死的時候,我沒有太多感覺,我早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切,甚至殺劉叔叔的時候也一樣,事實上那並不是最佳的做法,我可以激動地給自己辯解,但那不是最佳的做法,我可以從連叔叔,從景雲……從那些有能力又願意負責的人身上看到這一點,一個有底線的人是不會殺人的,即使他做了也會一輩子悔恨,但我沒有。我可以很自然地去策劃這件事,我看得到所有的後果,但我不在乎……因為,和吳總一樣,我知道,我的能力很強,我總是能脫身的,別人會受傷,會死……但,那又怎麼樣呢?我並不在乎啊。」
「我是高功能反社會症嗎?我是反社會型人格嗎?我的基因真的不能去愛嗎?會不會只是因為吳總的童年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愛,他無意識地複製了自己的悲劇呢?如果我在一個充滿愛和關懷的環境下長大,我會不會不一樣呢?我會不會學會關心,學會去愛呢?也許會的,但就如同我說的一樣,你的基因和你的早期環境決定了你的人格,而你的人格決定了你的命運,在這個問題上不存在假設,我只能從吳總身上去照見自己,這就是我的命運——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和它不懈的鬥爭……」
她頓了一下,又露出自嘲的笑容,「和李先生一樣,我們鬥爭的本質都是,不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但這是一種極為艱難的對抗,因為,畢竟,你的本性有時候寫在了你的基因裡,就像是李先生那樣,要抵抗它就像是強迫自己不喝水一樣艱難。有時候,你真的會忍不住想要放棄,就像是高洪傑……命運為他安排了一條道路,越軌的每一步都是荊棘……他孤獨、貧窮、破碎不堪,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當他想要做的只是結束自己的生命,多生活的每一天都是多一天的挫敗、痛苦和折磨的時候,繼續抗爭下去是為了什麼?」
「而這……就是我成為心理諮詢師的原因。」
沈欽發出模糊的聲音,似乎在表達驚奇,劉瑕別過頭看了他一眼,聳聳肩,點了點頭,她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那張靜止的病床,「是的,這就是我選擇成為一線諮詢師的原因。也許你從那些無窮無盡的奇葩患者中,看到的是挫折、絕望、渺小和灰暗,但我看到的是人類這種可悲的生物最可貴的品質……永遠不屈的自由意志。」
「命運也許安排你成為一個醜陋的人,用最殘酷的方法捏造了你的生活,那種無形的機率之手,冥冥不可見的命運,在你最孱弱的時候擺弄著你,自我意識尚未產生時就已安排了一道又一道的難題,你成長為殺手,成長為戀.童癖,成長為憂鬱症患者,這一切都並非是你的選擇,你只能選擇去接受和麵對,然後——有的人隨波逐流,但也有的人依然在抗爭……他們醜陋、無知、畸形而可悲,傷害著別人而不自知,更可恨的是曾被別人傷害也不知道去怨恨,他們活得痛苦不堪,但絲毫不知道自己應該糾正什麼,但他們依然在嘗試著改變,一次又一次,艱難的,徒勞無功的,勝算極低的……但依然在嘗試著去改變,依然懷抱著那麼一絲希望。」
「這一絲希望,就是我想要汲取的東西,這也是我告訴任小姐她應該要試著去相信的東西,面對這種不可測度、無法追回的過去所造成的創傷,面對這自我的一部分,在認清它之後,想要改變它,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試著去相信。」劉瑕低聲說,「試著去懷抱那麼一絲希望,即使機率是如此的渺茫,即使最後有極大的可能,這點希望終將破滅……就像是高洪傑,他一次又一次地試著去相信,你幾乎可以閱讀出他的努力,他和家裡決裂,自謀生路,說服母親離婚,離開那個家庭,甚至在母親去世以後依然沒有放棄,他在工作,在賺錢,試著交友,如此傷痕累累,但依然一次又一次地鼓起希望,試著讓自己的生活變好,甚至去試著追求愛情……」
「當然,最終,當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和戀人見面的時候,他發現這不過是又一次的設計和背叛,原來人生真的沒有變好,對他來說破滅和挫折永遠是主旋律,隨後是警方順理成章的嚴苛逼問,無法澄清的焦躁——這一次,他的希望有那麼一時破滅了,但這能磨滅他之前的努力,減少他的偉大嗎?我想,對他自己來說,他已經足以稱為偉人了。甚至如果他能活下來的話,他會再度燃起希望嗎?也許他依然會的……」
停滯的病床終於動了,護士們把它推進了一間新的房門口,那裡灑滿了光芒,劉瑕把手放下來,坐直身子呼了口氣,「也許,這就是我有點喜歡你的原因吧,你也走在荊棘裡,沈先生,我們都一樣,是命運的越軌者,但你和我不同,你滿懷了希望,而我……而我只是苟延殘喘,只能借用著別人的希望,維持著最低程度的抗爭:無論如何,我不要活得和吳總一樣。」
是什麼時候放棄了更高的期望?也許她也能學著去愛,也許,只要她足夠努力,她依然可以和吳總不那麼一樣,也許她可以證明給所有人看——證明給吳總,儘管他不關心,證明給母親,儘管她已經死去,證明給那莫測又冷酷的機率……讓他們知道,即使生活和遺傳把她塑造成了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無人關心,無人去愛,不懂關心也不懂去愛的人,塑造為一個強大的傷害機器,她也依然能夠改變,依然可以學著去做一個正常人,一個健全的人,依然可以治癒自己的殘疾。是什麼時候?是鍾姨看到景雲對她微笑時,臉上閃過憂慮的那一刻?是連叔叔決定把她的錄音上報的那一刻?還是那無數個景雲用表情和語言告訴她,‘我不喜歡這樣的你’的時刻?時光像水一樣穿梭在記憶裡,無數個劉瑕抬頭對她溫和地微笑,那時候她終究還有幾分天真,帶了那麼點想當然,現在她已能坦然地接受,她和高洪傑、沈欽都不一樣,他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跋涉出去,不管腳心的鮮血淋漓,而她走得一腳深一腳淺,總有一隻腳還踏在那條既定的道路里,她只是沒有這種不斷去相信的能量。
她扁著有些不甘心的笑,轉頭對沈欽眨眨眼:這是她第一次承認自己在某方面弱於沈欽,也是她第一次順應沈欽的計策,對他吐露了又一個秘密,也許會令他有點小得意,但……也無妨了,她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真實的感受,甚至連那些世界專家級別的一對一督導,都無法識破她的偽裝。但其實,她也不會自大到覺得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一次傾訴對她也一樣是有效的良藥——
「呃……」
觸目所及的畫面,讓她的俏皮陷入僵局:沈欽就只是這樣靜靜地望著她,他的雙眼如深海,情感似驚濤駭浪,一滴淚劃過眼角,像是風雨卷出的波瀾。
「劉小姐,」他的聲音,佈滿哽咽,「你羨慕我滿懷希望……但你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