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去嗎?」沈欽有點畏難。
劉瑕乾脆推著他往前走,「多運動對你有好處。」
「但是……」沈欽腳下生根,磨磨蹭蹭,「但是……」
「沒有但是。」劉瑕把他推進前方的羽毛球館,不由分說,語氣已帶上點嬌嗔。「少年,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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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追兇行動,實際上都是警察和匪徒之間的心理博弈,雙方的資訊都不透明,在博弈中互相猜度,彼此誤導,需要的心力並不比大國間的重要談判更少:在警方對威爾森的追擊行動中,威爾森方面很可能滲透了警方的通訊網路,他們知道的是,到目前為止,警方的調查都還沒有掌握方向,威爾森逃走了,不知去向,因沒有方向,後續追兇已經暫停。
但真正的行動組來說,威爾森的後臺僱主聘請威爾森來玩這個遊戲,目的是為了獲犬照片證據’,打破他身邊的黑暗光環,也就是所謂的監控靜默,獲取他的下落。至於獲取到他的下落以後想做什麼……從措辭來看,那肯定不是什麼好事。而且,即使不考慮他的意圖,暮色之王在深網顯然很有名氣,作為深網的背叛者(不管背叛的是什麼),前任的明星fbi(也不管追擊的是什麼),在威爾森這個膽大包天的警察憎惡者眼裡,他都是一枚閃亮亮的勳章,如果他主動走出自己的黑暗光環,暴露在‘陽光’之下,成為一個易被追擊的目標,即使幕後主使者還保持謹慎,威爾森也很有可能會受不了這誘惑,想要擴大自己的戰果,更別說,他身邊還跟了一個買一送一的劉瑕,她和他交鋒過,並破解了他的遊戲,一樣是個厲害的警察,也屬於他會感興趣的目標。
但,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出現才必須合情合理,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沈欽拒絕任何一個警察,甚至是連景雲跟隨,卻只能捏著鼻子認下劉瑕的陪伴,也正是因為這點:沈欽對論壇的瀏覽並未留下什麼痕跡,對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目前來說,他們就是一對已經把威爾森案視為過去,重新開始日常生活的小情侶,劉瑕作為心理醫生,正在努力治癒沈欽的心理障礙。運動就是她開出的又一張藥方,每天晚上,他們都會從自己家出發,穿過最熱鬧的南京西路步行街,走到附近的一間羽毛球館打一個小時的羽毛球,然後再步行回家。
南京西路步行街上老外不少,很有利於威爾森進行觀察,也是他下手的好地方,這個區域是旅遊熱區,有些便衣警察巡視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儘管沈欽本人非常不情願,但南京西路附近的這處羽毛球館還是被挑出來做運動場所,且,不管他多麼熱切地表示,整個任務的重點就在於來回那兩段路,在沒有監控的羽毛球館,他們完全可以坐著聊聊天、玩玩手機,不必下場真打,劉瑕還是毫不留情地把他拖進場地,在明亮的燈光下,發出歡快地笑聲,一次又一次的——
「殺!」
「扣!」
「漂亮!」
球鞋和地板摩擦出‘滋滋’的聲音,一道道矯健的身影在球網兩側閃動,更映照出球場這一角的不堪,劉瑕姿勢標準地發出一球,球速又慢,落點又正,沈欽如臨大敵地聳起肩膀,左右邁步地等著,看到球飛出來,眼前一亮,立刻閃出去一揮拍——
‘噗’的一聲輕響,小球……沒過網,又沒過網。
隔場的大媽忍不住笑起來,「小夥子,你是不是不太會打啊,你這個姿勢不對的。」
沈欽的臉一片殷紅,說不上是因為陌生人靠近的緊張,無法自如對談的窘迫,還是在心上人跟前出醜的鬱悶,又或者乾脆就是急出來的一身大汗。求助的眼神閃向劉瑕,劉瑕笑著說,「嗯,他以前沒打過,我教他呢。」
「噢噢,我說啊。」大媽心好,教沈欽,「那你們不應該上來就打呀,你先學發球姿勢,來,跟著我——球拎起來揮一下——好!」
沈欽平時一直有鍛鍊體能,其實基礎不差,被劉瑕虐了十幾個回合以後,雖然依然很爛,但也漸漸找到感覺,可以形成來往,不至於專職撿球,大媽很欣慰,自己鐘點打完了也不走,和球伴一起七嘴八舌地指導沈欽,「你要先預判落點,對對,就是這樣——」
沈欽臉上的紅潮一直沒散去,但肩膀已不再繃緊,他不怎麼回應,但大媽也不介意,因為他學得很快,再說長得好總是佔便宜的,大媽不嫌他不禮貌,停下來喝水時還興致盎然地問,「我昨天就看到你們了,昨天更慘啊,小夥子除了撿球以外什麼也幹不了……你們是男女朋友啊?」
沈欽的眼睛噌地就亮了,望向大媽的眼神充滿好感,劉瑕看了直笑,她沒撇清,但也不肯定,「您覺得是?」
眼睛黯淡下來,鼻子抽抽,又露出小狗樣,委屈光波發射,沒擊倒劉瑕,倒是把大媽萌化了,「難道不是?——也有可能的,你們都長這麼好看,講不定是親戚來的——是親戚啊?普通朋友啊?男女朋友啊?」
沈欽急得要命,左看右看,劉瑕也看看他,拿球拍做槍,舉起來biu了他一槍,笑得露出兩顆虎牙,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開心——當然,她應該表現出開心,這是合理且謹慎的選擇,雖然羽毛球館沒有監視,但很難說威爾森會不會想辦法過來檢視,而一個會帶男友來打羽毛球的女孩當然應該很開心,但……她沒法矇騙自己,這情緒並不是表演出來的,她自己知道,是從她心底冒上來的泡泡,現在她真的很開心,看到沈欽受窘,看到他著急發汗的樣子,一次次撿球的樣子,甚至是他漸漸學會訣竅,眼裡冒出小小野心,想要反虐她的樣子,都讓她感到開心——
「您問他啊,」她說,吹吹球拍,就像是吹槍口,「他說是什麼關係……就是什麼關係嘍。」
「噢——」大媽自以為懂了,會意地笑起來,和劉瑕打配合,「小夥子,光做不說,不來塞的噢,女孩子態度很明顯了嘛,你說,你說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沈欽臉垂下去,不給別人看,但這沒什麼用——他長得太高了,大媽稍稍一彎腰就看見,低聲和劉瑕通報:「臉紅了臉紅了……」
她的聲音裡,充滿笑意,笑意裡充滿了善意,沈欽偷看她一眼,又看看劉瑕,肩膀上有一條肌肉鼓起來,「男……男女朋友關係……」
「哈哈哈哈。」大媽和球伴一起笑起來,空氣裡充滿喜聞樂見的快活氛圍,「好好好,男女朋友關係,小姑娘,你這個男朋友,有點內向的噢?這樣好,老實!要把握住呀!」
劉瑕抿抿嘴,沒忍住,笑了,她挑起眉毛看沈欽,「老實嗎?喂,問你呀,老實不老實?」
「老實。」第一句說出口,第二句就更容易說了,沈欽點點頭,脖子慢慢直起來,斜睨著她,也引述大媽的話,「要把握住呀,聽到沒有?」
劉瑕和他隔網相對,視線交融在一起,她看見沈欽唇角的笑意,看到那張英俊的,英俊的臉上更動人的表情:她在沈欽臉上看到過那麼多觸動她的情緒,悲傷的,痛苦的,勇敢的,畏懼的,焦慮的,同情的,溫柔的,深情的……可沒有一種表情,比現在的情緒更適合他,裝點得他更好看——他的眼神里有笑,他的唇邊有笑,這張臉是如此的年輕,如此的幸福,眉間毫無滄桑痕跡,就像是一株小草剛剛探頭,這整個世界,都對他溫柔以待。
她聽到怦怦的聲音,像是她的心跳,春風從開啟的視窗吹過來,吹得她唇角上揚,冰河似乎正在漸漸融化,各式各樣的慾念如魚,悄然上浮,她想要,她想要……這一輩子,她從來都沒有同時想要過這麼多東西,這麼多事情。
一個念頭浮起,明知不該,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威爾森遲點再來,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