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姐,最近瘦了啊。」
「蝦米,你該多吃點……」
所有的招呼聲,在耳邊模糊成背景音樂,夜晚的燈火匯聚成輝煌的河,她的眼光,漫無目的地在車河中游曳。——不知不覺間,春變成了夏,可她的手好像還在冬天,依然是一片冰涼。
「是不是該出國走走了呢?」她無意識地喃喃低語,又搖搖頭自失地一笑,重新邁開腳步——
‘滴滴滴滴’,手機忽然大響,她凝睇螢幕片刻,深深地嘆口氣,還是把它接了起來。
「三先生,我——」電話一接通她就說,但對面氣急敗壞的大嚷比她更快。
「劉小姐,劉小姐,你這次必須聽我說——我還瞞著老爺子,不能讓他知道——欽欽他,欽欽他忽然——忽然從醫院跑了!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去了哪裡?天啊,如果老爺子知道的話——」
他的話還沒說完,插播電話的嘟嘟聲又響了起來,是葉楚浩辰。
「劉姐!」他聽起來比之前更驚慌,「天啊劉姐,他在你身邊嗎?你快問問他那貼是不是他發的——剛才絲路3.0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帖子!發帖者標註是twilight,發帖ip也是s市!他說,他說……‘你已經拿走了我的一切,我認輸了。為什麼不來取走最後剩下的?’」
活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一分鐘也撐不下去了,我會等你兩小時,如果你沒有來的話,我只好收走留給你的禮物了。
我想要見你一面,在一切結束之前,你知道我在哪裡。
「——你知道我在哪裡。」葉楚浩辰勉強按捺著語氣讀完,「劉姐,那是他嗎?他是不是要——要——要……」
哇地一聲,他終於哭了出來,「到底出什麼事了,他在哪裡,劉姐,求求你告訴我,他在你身邊,他就在你身邊……」
「……別哭,」劉瑕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不許哭!」
她嚴厲的語氣,讓葉楚浩辰嚇得馬上停止了哭泣,但抽噎仍是難免。「現在該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劉姐?」
「先告訴我,這是什麼時候發的貼?」劉瑕的聲音依然穩定,但握電話的手卻緊得泛白,她只等了幾秒就吼,「告訴我!」
「7點半!」葉楚浩辰嚷起來,「七點半——就、就、就是一個小時、一個小時零五十九分以……以前……」
他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我看到的時候已經是九點二十五了,你又,你又一直不接電話,哇……你又一直不接電話……」
劉瑕沒有說話,她茫然地握著電話,仰頭望向那輪圓月,它高掛天邊,照耀這城市的每個角落,也許,只有它才能知道,沈欽究竟在哪,他身邊的人,又是誰。
時間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意志力而停止,腕錶秒針咔嗒咔嗒,分針緩緩一動一格:現在時間,九點半整。
#
‘嘀嘀嘀’,手機鬧鐘輕響,碩大的數字在螢幕上閃爍,9:30這幾個字分外醒目,沈欽收回望著月亮的眼神,垂頭關掉鬧鐘,扭頭看看空蕩蕩的樓道門,他消瘦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含糊的微笑,雙眼如死寂的恆星,再也燃不起一絲星火。
「還是沒有來嗎……」他說,轉過身,俯視著身下小小的都市,登高一步,讓強勁的夜風,吹拂過他的衣襟,「這也沒辦法……還好,這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
他閉上眼,雙手慢慢地,慢慢地鬆開,展開手做出飛翔的姿態——
「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低沉的嗓音,從樓道門後響起,樓頂的照明很有限,在樓門附近的陰影裡,有人輕聲問,他的語氣,玄妙無比,似乎有些無奈,似乎又有一點點痛惜,還有一些些古怪的生澀腔調,「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king?」
沈欽的手重新扶上了欄杆,他回過頭,「你來了嗎?」
「嗯,我來了。」那個聲音回答,「我來取走最後的禮物。」
「就像是你對米歇爾做的那樣?」沈欽問,他定定地望著陰影,「清空她的銀行賬戶,讓她被查出學術造假,被mit退學,她的家庭失去唯一一套住房,未婚夫和她分手,然後……在她患上憂鬱症,自殺未遂之後,再在一場雨夜製造一起車禍,親手收割她的生命……現在,輪到我了嗎?」
「現在輪到你了。」聲音肯定地回答。
「接下來是誰?」沈欽的聲音反而出奇的放鬆,他甚至還笑了,「我母親?我的死,也是對她打擊的一環,所以我比她前?」
「接下來當然是你母親。」聲音也同意,「我之前也是這樣想的——讓你的死成為打擊的一環,不過,現在看來,我的預估有些小錯誤,也許,你的死訊並不能對她造成太大的打擊,不過那無所謂,反正,她當然也逃不掉。」
「……很公平。」沈欽評論,他回過身,又看看下方的萬丈燈火,「所以,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你打算怎麼取走最後的禮物?如果——如果我現在翻身跳下去的話會怎麼樣?你會把它視作我最後的嘗試和反抗嗎?」
「我想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那個人慢慢移動腳步,從黑暗中走出,「嗨,king。」
「……嗨,霍德。」沈欽無奈地舉起雙手,慢慢地從欄杆上下來,「我沒想到真的是你。」
霍德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甚至連話都是從齒縫中含糊不清地傳出,但他端著槍的動作卻很平穩,「啊,這麼說,你真的懷疑我了,你把懷疑範圍縮減到幾個人?」
「四個,你,茱莉亞、安德烈、陳。」沈欽說,「後來我又把你排除了,因為你之前不在中國,我覺得你沒有遠端指導威爾森的本事……抱歉,一直低估你。」
「沒關係。」霍德從牙縫中擠出回覆,「現在,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沈欽在他擺手的動作中慢慢跪到地上,他抬起頭望著霍德,緩緩露出一絲苦笑。
「……劉小姐,我很想念你?」他以商量的口吻問。
「真的很喜歡那個女孩,是嗎?」霍德問,他的眼皮痙攣般地眨動,那是一種奇怪的眼神,滑稽又可笑,但也不無悲哀,像是他真心為沈欽的結局感到惋惜,「很可惜,她還是離開了你,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殘酷,我們誰也無法阻止重要的人離去。」
「……是啊……」沈欽低下頭,「但,心是不能控制的,是嗎?即使她已經離開,即使她不可能聽到,那也無法阻止我把最後一句話用來對著天空大喊——劉小姐,我真的他.媽的,很想念你——」
忽然爆出的聲音,嚇得霍德後退了一步,沈欽忽然變換姿勢,低空魚躍,咕嚕嚕地滾進一邊的排水陽溝,周圍忽然響起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和槍械聲,「警察!」
「不許動!」
「放下槍!」
「你已經被包圍了!」
一隊特警衝出,在數秒內完成了對霍德的包圍圈,「手舉起來!舉起來!」
——而沈欽呢,他癱著最近一段時間餓瘦的身體,掏出電話迫不及待地撥打了過去,才一接通,就迫不及待,炫耀又遺憾地說道,「劉小姐,好可惜,你剛才居然沒有聽到,我大喊想你的聲音有多嘹亮,魚躍的英姿又有多麼俊帥……好啦好啦,閒話不說,總之,我們終於抓到他啦,葉楚浩辰沒來找你嗎?我真希望沒有,這樣就不會把你嚇到……」
嗡嗡的背景雜音中,劉瑕尚未來得及回答,包圍圈處的人群忽然爆出嘈雜聲響。
「炸彈!」
「炸彈!散開!炸彈!」
「發現危險物品,散開,散開!」
沈欽把電話按在心口,探出半邊身子看過去,正好和霍德的眼神碰個正著——他已經掀開風衣,露出了藏在下頭的一卷卷c4,高舉的右手中,不知何時已捏上了一枚遙控器。
「so……」他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但卻再流露出了那滑稽而悲哀的眼神,霍德從牙縫中嘶聲問,「圈套?」
沈欽左右看看,聳聳肩,初步判斷,這些炸藥絕對夠把在場所有人送上西天。
「yes?」他試探性地回答。
霍德果斷說,「讓劉小姐連線——我要和她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