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心裡到底還是想拿第一的，所以張姐的恐嚇她很聽得進去，只是更怕自己發帖就被罵，猶猶豫豫的，不給準話，但也不掛電話。「這……」
「你放心好了。」張姐也摸透她的想法，直給她吃定心丸，「我都說好了，到時候肯定不會有人罵你，你就只管安心發帖！」
她意有所指，豆豆心裡一動：這是——
這手段她也知道不太光彩，但身處羽翼之下也有種安心的感覺，她終於有膽量開啟頁面了——掃了幾眼，果然，確實沒人開新帖罵她，她原來的老貼也沒被頂起來——或許是頂了，但又被□□。論壇的版務頁面也出了新的置頂，重申非常時期不許人身攻擊等版規。
呼……她的心，漂浮了一天多，現在終於落到了實處，豆豆長出一口氣，幾乎要軟癱到床上去，她的語氣開始鬆動了，「那……現在馬上就發？」
「那當然不是。」終於把這小祖宗哄好了，張姐也鬆口氣，她的語氣振奮起來，「先緩幾天吧？過五六天你就照常發帖，我給你選個搭配，先別發廣告貼——免得那些掌櫃心裡嘀咕，還怕真有差評黨。我和你說這不可能，過幾天這熱度一消散，誰還會真花好幾百去差評啊，哪有那個閒工夫……」
豆豆一邊聽一邊秀氣地頷首，把整個首頁仔仔細細地篩了一遍，隨機點進好幾個帖子，果然風平浪靜了，她這才滿意點頭——但還沒全安心，又開啟了天涯時尚，同時出於習慣還把娛樂八卦也開啟了：上網必開，沒任何理由，開天涯不開娛樂八卦，渾身不得勁。
先掃第一眼，眼神還沒看實，第二眼豆豆的手就鬆了，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直接把電池摔了出來，但她連看都沒看，抖著手去摸滑鼠，眼神就像是被黏在螢幕上，想不看又忍不住不看——
【驚天爆料！告訴你們一個買通onlylady版主和水軍排擠同行，人醜心更醜的網紅——豆豆1987！】
這是發在天涯時尚的貼，剛才瞥過娛樂八卦那一眼裡，好像也有自己的名字，豆豆嘴唇都哆嗦了，摸到滑鼠，要關頁面，可鬼使神差卻又點了過去，叫自己別看，但哪忍得住不看？
【給大家88網紅圈恩怨！比娛樂圈更險惡！第一紅人coco妖妖退出江湖，背後是小網紅精心策劃的上位陰謀？！】
兩個帖子，標題不一樣，但內容是沒差別的，第一句話就非常直接，【onlylady論壇版主被買通，不信天涯兩個版都能被買！時尚和八卦同步更新，給大家好好揭一揭豆豆1987這個大極品的畫皮！】
【先給大家介紹一下網紅這個概念，對八卦的朋友來說可能還不太清楚，網紅的意思就是……】
這帖子，明顯是經過精心準備，從科普開始，一點點梳理下來，把網紅的發展脈絡講得清清楚楚，coco妖妖的人氣，網紅的發帖方式，廣告貼與否的爭議，還有最近發生的水軍風波，一直到coco妖妖禁不住人肉，宣佈暫時退出，而豆豆的粉絲群聊天記錄被爆，被指為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從昨晚開始，她是徹底不要臉了，所有指責她的回帖全都刪除，唱頌歌的留下。呵呵，人能無恥到這地步？我不是妖妖的粉絲，但我今天一定要站出來說話！因為我不想到了網上還要受這樣的氣！網路上人人平等，沒有誰能憑藉這種低劣的手段壓制住網友的力量和呼聲！我就不信，她的能量有這麼大，onlylady說不了話了，天涯也不能！】
【她說coco妖妖長得醜，給人做廣告，呵呵，我就先不說妖妖和傳說中的那張照片一點不像，除了謠言以外沒有任何一點證據證明她就是張莉，我現在就來說說豆豆1987，說說她到底真正長什麼樣，誰才是真正的整容女，她自己有沒有接淘寶的廣告！】
【先放一張豆豆1987的論壇資料截圖，大家可以看到她的郵箱名是，有了這個郵箱，我們就有線索了，接下來把郵箱放到谷歌裡搜尋一下——大家發現了什麼？人人網主頁誒！在人人網有個女孩子的暱稱就是doudoubean，她資料頁面裡，郵箱一樣是！】
豆豆一開始註冊onlylady哪有什麼要做網紅的心思？就把自己當個無名小網友了，填寫郵箱根本也只是下意識手指一動，她怎麼知道什麼叫隱私保護？和論壇資料什麼也沒寫，q號、郵箱都搜不出任何痕跡的妖妖比，扒她的難度簡直為負數，就通過百度搜尋，什麼q.q號、貼吧id，輕而易舉順藤摸瓜，全被8出來，網路足跡一覽無遺，她上高中時發過的非主流自拍，沒墊鼻子以前，和好友擠眉弄眼的大頭貼，都被一一截圖發上來冷嘲熱諷，【還說妖妖整容，你的粉絲說你長相歐式的時候，你有沒有告訴她們這是後天麗質啊？】
【皮膚又黑又黃，也是ps熟練工嘛！還說妖妖重度ps，雙重標準到這地步你都不會不好意思嗎？豆豆？還是……該叫你余文婷啊？】
長長的帖子，分了好多樓蓋完，豆豆刷的時候才剛開始發帖，樓主一邊8一邊下面就陸續有了回帖，全都是驚笑，【狗咬狗，一嘴毛啊？】
【靠，原來我就覺得coco妖妖ps得厲害，沒想到豆豆1987才不是省油的燈，這女人的照片和妖妖那張有得拼啊！網紅真實長相都這樣嗎？】
【我就知道她整過，那個雙眼皮一看就是做的，中國人哪有那樣的歐式雙眼皮？但以前也就笑笑！沒說！這女人的粉絲很彪悍，現在還沒組團過來，你們等著好了，一會肯定過來拼命水帖，汪汪咬人給主子洗白！】
【我就說之前讓妖妖去死那些人肯定是水軍吧！這個豆豆有神經病吧！世界上怎麼有這麼無恥的人？她才該去死好嗎！她家裡人知不知道她這麼瘋狂惡毒啊？應該好好管管！】
【ps以後長的還不錯啊，ps以前嘛，呵呵，遮住臉都一樣……小僧路過、路過……】
各式各樣的回帖穿插在連載裡，到後來onlylady大部隊都過來圍觀，【就覺得奇怪，之前拼命人參妖妖的時候版主不□□，一看就是水軍啊！好了，妖妖走了，真相被揭露了，粉絲才剛剛開始反彈，這邊立刻就開始□□，還裝模作樣發什麼版務貼，onlylady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還想不想繼續開下去？】
【我知道，豆豆肯定是勾結了那個新上任的水墨年華，所有版務貼都是她在發。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明明她次次發帖也都帶淘寶連結，整個論壇現在都是這樣，但卻只說妖妖收錢？不合理啊！妖妖才是發帖最客觀的那個人，她發的才像廣告貼呢！這麼小的女孩子那麼多個奢侈品的包，是買的a貨，還是拿廣告費買的？她家裡真的像她說得那麼有錢嗎？我覺得未必哦！】
【她是h市人是嗎？余文婷，我好像認識她，她爸爸是開超市的，媽媽就是一家庭婦女，沒有很有錢啊——】
「啊！」
一整天，豆豆連房門都沒出，飯也沒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個人都是空白的：她根本就無法接受事實，這實在是太魔幻了，真的，她怎麼就忽然間在天涯被8了呢？
就像是死了的人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變成鬼魂一樣，她也是一抽一抽的，時而覺得自己被撞了，時而又感覺這傷沒事，走走還能好——那貼她沒法一直刷，就像是人沒法一直拿刀戳自己一樣，可又做不到完全不看——她總得關心傷口到底有多大。張姐電話打不通，一直在q上拼命給她打氣，【你彆著急，這件事我已經找人想辦法去解決了，別怕，你又沒做什麼犯法的事，誤會澄清就好了！】
又把別的貼給她看，【不是隻8你一個人，這股風氣現在算是被帶起來了……小f和sant也被開帖8了！】
豆豆根本都處理不了這些資訊，就是斷斷續續地看這貼，情緒都麻木了——直到她爸爸的名字出現在電腦螢幕上，她才一下尖叫了起來，邊哭邊開啟論壇，哭著刪郵箱，人人網鎖好友，刪照片……
但，現在已經遲了啊……
【人醜心毒，你這話說你自己吧！】
【你怎麼不去死啊？這句話應該說你你知道嗎？】
【你現在受多少罪都是該的！你知道有句話叫先撩者賤嗎？你就是賤！】
q號、郵箱、私信，陸陸續續的都告淪陷，豆豆把論壇地址從收藏夾裡刪了，天涯不去了，q不上了，到最後電腦也不開了，學都不敢去上：她同學都上網，她怕……他們也以為她家有錢，他們班的女同學本來就都妒忌她……
三天她就瘦了五六斤，飯吃在嘴裡都是沒味的，一晚上直做噩夢，電話一響她就一跳，生怕是家裡人打電話來問：家裡人哪知道她買的包都那麼貴？還有，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她該怎麼解釋？
沒法解釋，連對粉絲群都沒法解釋，為什麼水軍站她這邊，為什麼版主站她這邊？要是把張姐招認出來，那不是更坐實了是她們在背後動手腳？更洗不脫了，她還得指望張姐撈她一把呢。再說，也都沒法信任了，說是都支援她，可也只有群裡的人才能把聊天記錄截圖出去……
怕什麼來什麼，這天中午，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昨晚快天亮才睡著，手機已經有了未讀簡訊，豆豆抹著眼，一開始還沒看清楚：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了兩個電話過來，後面分別備註了她爸媽的名字和一句話。
【你爸爸媽媽知道女兒是這樣的賤人嗎？】
豆豆反應過來，她一下坐起來，瞪著手機，心跳到喉嚨眼裡，但又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狠狠摁到地底，她喘不上氣，同時又在發抖，欲哭也無淚，昏暗的房間像是打轉的漩渦，把她不斷往黑暗裡拖，她——她簡直——她實在——
像是野獸受傷的咆哮從她喉嚨裡嗚嗚咽咽地傳出來，豆豆就像是一頭瀕死的小獸，在床上伏了半天，伸手去拿電話。
「都是你……都是你！」
一接通她就哭喊起來，所有的崩潰都化作哭聲裡的尖銳，「你怎麼不去死？去死的人該是你！」
「我不幹了，我和你說，我不幹了！我不發帖了！我不上論壇了！你以後別他.媽再找我了！！」
張姐在電話那頭似也在急切地說什麼，但豆豆已倦得聽不見，她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答應了張姐要一起‘做事業’，事業，事業，做你.媽的事業……
掛掉電話，她栽在被子裡，一動也不動，沒動的力氣了，這會她真想著死，她以前從沒考慮過，她那麼年輕，那麼漂亮……但現在她在想著，這麼活有什麼意思？被人這麼罵著，最後一點點隱私都被剝掉，就像是赤.裸裸地站在冰雪地裡，她真覺得受不了，每一天都是昏天暗地的打擊。
她做錯了什麼，她該怨誰？豆豆恨騷擾她的人，恨張姐，恨在天涯發帖的網友，更恨妖妖——要沒她就沒這些事了，但這些恨都是虛浮的，她知道，自己多少還算是咎由自取，是她信錯人，是她低看了網友——她現在，終於知道妖妖當時的感覺了。
到底她還年輕，終究不會這麼就失去生活意志，豆豆哭累了又睡了一會，醒來心情好多了，她想叫外賣，但又怕拿電話，鼓了半天勇氣，才摁亮螢幕——
還好還好，除了張姐的未接電話以外（她毫不猶豫地拉了黑名單），也就四條簡訊，一條是廣告，還有三條是……
【豆豆，你好，我是妖妖。從網上拿到了這個電話，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先發一條，如果不是，抱歉打擾了。如果是的話，我想對你說……我知道你不是搞我的人，我知道你也是被冤枉的】
【豆豆，我知道你現在的感覺——你要相信，我肯定是最清楚的。這種難熬的感覺……我特別理解，她們說你從網路上消失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很擔心你，如果你想要找人聊】
【聊的話，給我打電話。妖妖】
簡訊有70個字的限制，一段話分了三條，語氣的溫柔讓她幾乎趔趄了一下——她還以為她是來罵她的，她真的還以為她也是來罵她的——
豆豆的眼淚又下來了，妖妖的號碼都在螢幕裡變得模糊，她把電話放在耳邊，一接通，一聽到對方那溫柔的‘喂’，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妖妖姐，對不起。」她嚎啕著說，「真的真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