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的顧客群,」喬韻低聲為他補完,「你必須學會用很多的細節來裝飾很小的改變,如果你沒有能力同時維持幾條副線……不要因為一念間的突破亂開。」
「……對,」傅展的目光在她臉上仔細地巡梭,像是在推算著她異樣低落的原因,「我知道這種減法很不容易,但是,如果你不想只做個選秀節目裡的設計師,而是想真正地成為行業頂尖的話——」
「那你就必須把‘突破’也當作一種商業元素計算在內。」喬韻說,她站起來抖了抖肩膀,武裝起堅強又冷酷的語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會好好考慮的,但……這是我的品牌,最終決定權在我,下次開會的時候,我會把最終設計給你看。」
傅展看起來很吃驚,也許他已做好了爭吵的準備:強迫設計師接受如此巨大的改變,這就等於是抹殺了一部分的自我——哪怕是他把太極系列說得一文不值,打擊也不會有現在這麼大,不好,可以改,但很好卻不能發,還是如此商業而實際的理由,就像是讓設計師親手扼殺自己的孩子一樣,設計師會反彈甚至是發怒都很正常。脾氣再好都不能這麼忍,更別說喬韻這爆竹性格,還以為她會站出來撕到底呢——
「東京那邊的結束時限是七月一日。」
但傅展畢竟很會讀空氣,儘管他對喬韻明顯的低落大為不解,最終也還是選擇了不問,只是輕輕提示一句。「在此之前,你還有三週時間,如果需要討論的話,我隨時有空。」
他每次來工作室都有點捨不得走,總想多看些設計細節,但這一次卻離開得很爽快,像是從喬韻勉強維持的平靜下,看穿了她波濤洶湧的情緒——
一直都是這樣會看人眼色,再晚幾秒,也許喬韻的面具就不能再維持,幾乎是才聽到門框合攏的聲音,她就把手裡的素描本砸到了地上,蹲下身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膝蓋裡,連喘了幾口氣都無法平復胸口的窒息,來自過去冰冷的憤怒往上漫,潮溼又陰鬱,像是海水,苦澀鹹腥,又像是藤蔓,柔韌收緊,有條不紊地擠出胸口的空氣。
——傅展確實是真有水平,他的觀點,和她在帕森斯的導師如出一轍:如果是選秀節目,其目的是為了考察出最全面和優秀的選手,為了收視率考量,他們也會希望選手呈現的風格越繁多越好,但事實上,具體到品牌而言,頻頻轉型絕對是大忌,如果你是設計師團隊的小蝦米,那倒不必顧慮太多,儘量貢獻靈感就是了,設計總監自然會做出取捨和權衡,但品牌本身的調性,只允許在更換設計師時做出有限的更動,如果原本銷量就好,那麼股東更是不會輕易允許品牌轉型。
【如果你是設計總監,你會怎麼運作自己的品牌?】在帕森斯入學的第一天,導師就把這話題拋給她所有的學生,他們交的每一次作業都要圍繞這前提進行,而她對喬韻設計的評語,和傅展不謀而合,「很優秀的單品設計,但作為品牌來說,太過跳躍和情緒化,你必須學會穩定。」
她怎麼去穩定?她的設計本來就是心語,想到哪裡就設計到哪裡,要她去重複,就像是要她的命,她殺了自己也畫不出來,這是她最後選擇退學的誘因,如果設計這麼讓她痛苦,還有什麼動力繼續?她無法迴避這個問題:如果設計已不夠真誠,全是商業的計算,那麼,她該用什麼去打動人心?整場秀,是否將淪為一場感情騙局?
這也許只是導師一家之言,她想過太多借口寬恕自己:如果我能自己做自己的老闆,也許這一次我的設計就會更統一,這將不會是問題——在這些臆想中,在時間的催化下,她漸漸忘記了面臨選擇時的痛苦,沒有在帕森斯堅持下去的原因也漸漸模糊,是因為跟不上,因為太累太煩,接受不了質疑——
其實也都是實話,一個人的失敗總有太多太複雜的原因,但唯獨只有這個原因是讓她感到痛苦的:其餘所有的弱點,她可以通過努力補足,但,她該怎麼在真誠和商業中去選?她想要做的是奢侈品,而不是前衛藝術,她必須對商業性負責,她不能過分驕縱自己藝術家的一面,否則也算是一種失敗,但——
這是個無解的死結,越想越挫敗,就像是憋壞了,不說出來簡直要瘋,喬韻本能地抓起電話要打,但在撥出之前,又頓了一下:現在打,也不會通的,秦巍不是在拍戲,就是在和譚玉排練對戲,準備《六央花》的試鏡。這試鏡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她不會不知道,他現在應該全身心都沉浸進了戲裡,也不適合打擾。
把手機扔到一邊,多少有些負氣,抬腳想踩,但踏上去了又收住,喬韻自嘲地笑笑,彎下腰擦了一下螢幕,把它放到一邊。她重新在飄窗邊坐下來,把臉靠在膝蓋上,側著臉望著天邊的夕陽,孤零零的輪廓,慢慢融進那鑲著金邊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