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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笑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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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發生全球性大蕭條,恐怕大家都只能苦熬著等戰爭了,」傅展知道她這是在找茬,回答得依然從容不迫,「到那時候,問題就已經不是一個行業倒閉,甚至一個國家的滅亡能解決了——不過,當然,必須承認的是,到了那一步,奢侈品行業一定是先被擠掉的泡沫。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在經濟上行週期贏得大量利潤,或者更應該說,既然社會思潮是由經濟週期決定,個人的意志根本無足重輕,我們才應該在上行週期多掙點錢才對——畢竟,會對這種營銷手段感到不安,已說明我們還有點社會責任感。」

他像是看透了青哥的不安和喬韻的沉默,貼心地說,「社會財富集中在我們這樣的人手裡,至少比集中給那些無良的同行好吧?再怎麼說,被我們賺走,錢還是留在了國內,給跨國企業拿走,利潤可就回流本土了。」

這還玩上民族主義了,自己在美國節目上的那一套,現在被傅展調轉過頭對付自己,喬韻也有點啼笑皆非,她可以想到這對話前進的方向——她會說這種價值觀營銷會讓大量經濟實力根本配不上這種消費層次的年輕人受到影響,甚至毀掉她們的一生,如果她能提起裸.貸就好了,那些女孩子的裸.照裡就有無數價值觀營銷帶來的重重陰影,而傅展則會笑著告訴她,愚蠢是最大的惡——他本來也就是這樣認為的,這些所有營銷本意都是為那些有消費能力的人準備的,就好像美妝博主、服裝博主也只是在給和她們經濟實力相近的同階層分享心得,絕不是在鼓吹什麼,要怪只能怪她們蠢到無法認清這點,只能怪網路打破了不同階層交流的藩籬。營銷活動本身怎麼能因此感到罪惡呢?我們並沒有特意營銷給你啊。連ysl都買不起,還上什麼微博呢?還不趕快去搬磚?蠢成這樣,又怎麼能怪別人毀了你的一生呢?

這話也不無道理——資本總是很有道理的,喬韻本意也並沒有要在道德上把他批判一番的想法,她正是缺乏這樣的立場,才在傅展對未來做出精準預測時,雖然滿是不舒服,卻只能全盤啞口無言。當然,從這種思潮中受益,和拼命去宣揚這種思想,這是兩種不同的感覺,青哥的猶豫和她一樣,後者彷彿跨越了一條至關重要的底線——哪怕它只是一種虛無縹緲的錯覺。畢竟,事實擺在眼前,【韻】的發展,或者說任何奢侈品的發展,都依託於消費主義,整個服飾工業都建築在人性的虛榮之上,反消費主義、反虛榮對於服飾設計師來說根本是個偽命題,哪怕僅就現在的局勢來說,就算是不去鼓吹消費主義,【韻】的icon地位難道會因此發生什麼改變嗎?一樣會有無數女孩節衣縮食甚至是走上歪路,就為了去博那一件對她們來說過分昂貴的大衣。是否順應風潮進行營銷,區別只在賺多賺少,對大局能有什麼影響?

這就是傅展成竹在胸的原因吧?如果說他還有什麼不確定,那也只是對自己判斷的猶豫,在2010年,缺少足夠的論據和細緻的調研,誰也說不清消費主義究竟是會大行其道,還是隨著中國(已被預言了二十年)的崩潰而一併墜入深淵,他關心的並非是那些因這種風潮而陷入窘境的家庭,而是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他的品牌,能否在上行週期獲取到應有的利潤。

她掃過傅展的微笑,明悟忽然湧上心底:傅展和她、青哥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並不存在底線這種東西。也許,在他心底,他們的這條底線,也是矯情和愚蠢的表現。

「聽起來是挺美啊。」沒有任何猶豫,喬韻在頃刻間就下了判斷,「但這樣,和我創立這品牌的初衷就不符了呀,【韻】是給擁有足夠經濟實力的女人設計的品牌,我想要的也是有質感的營銷,這樣的鬧劇我不需要。」

什麼鬧劇?【韻】自己之前準備的營銷難道就很有質感嗎?這分明只是個藉口,青哥卻明顯鬆了口氣:看得出來,雖然沒有任何理由,但傅展之前提出的思路,也讓他本能地有所掙扎。

傅展的眼神掃過青哥,停留片刻,又移到喬韻身上,和她對視片刻,喬韻抬起下巴,理直氣壯分毫不讓,他斂了斂眸,睫毛低垂下一瞬間,又抬起時,眼裡又蘊上了笑。

「喬小姐說得對。」他從善如流,帶有如歷史車輪般厚重的泰然,在充滿了心照不宣的氛圍中,退讓地說,「這也是我私人的一點想法,如果因此部署品牌政策,當然是不夠慎重,就當是沒事閒聊。」

不部署又怎麼樣?這根本只是一時矯情意氣,不忍也只是自我欺騙、婦人之仁,就按往日的步調走,【韻】也還會是大贏家。他退讓了這場爭鬥,贏的卻是這整個大勢,又何必爭一時之氣?別看現在讓步的是他,但贏的人卻未必是喬韻。

青哥明顯就是這樣感覺的,而且他也因為自己的不專業很羞愧,就像是每個還有點理想的人在現實跟前的表現一樣,不太敢繼續留在戰鬥現場,會議既然已經進入尾聲,找了個藉口就匆匆溜走,留下喬韻和傅展單獨放對。傅展也不以為忤,結束了這個話題,又和喬韻說海外的事,「陳靛英文不行,海外營銷應該提拔個專員負責,或者是對外招聘?以如今美國那邊的銷量來說,也應該適當地增加專門美國業務的員工了……」

「這個你定好了。」喬韻卻不像青哥掩耳盜鈴,她知道自己也許是矯情,但那又如何?她做事,不需要任何理由,也沒什麼好掙扎的,僅僅是因為想,這個原因就夠了。「關於剛才說的價值觀營銷,我要先告訴你——你也許是對的,但我並不贊同。」

傅展抬起眼看她一會,視線又集中到螢幕上,他和緩地說,「哦?」

「所以我會對此做出一些反應,這些反應,未必有利於公司的發展——這一點得先告訴你,徵求你的意見。」喬韻往後一靠,盤著手逼視他,說到這裡,她哈地一笑,刻意傲慢,「——其實你反對也沒用,青哥是一定會支援我的。」

「……哦。」傅展波瀾不驚,拿下眼鏡,取出眼鏡布開始擦拭,「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告訴我,可以直接去做。」

又是這樣,每一次她的直球,都被他無聲無息地消解,喬韻承認自己有引狼入室的感覺——甚至連最開始引他加入公司,都不是她的本意。越熟悉傅展,他就越讓人懼怕,他對未來的猜測,準到幾乎算是預言,這樣的雙商,這樣的忍耐,他加入【韻】,怎麼都不走,撕破臉了都不走,他是想做什麼,想得到什麼?

再一次試探受挫的憤怒和不耐煙消雲散,喬韻忽然又冷靜下來,重新充滿了耐心,她心平氣和地說,「cy那邊,欠你三分之一的股份。」

這話題的跳躍讓人摸不著頭腦,傅展接得卻還是一樣波瀾不驚——在紐約那次驟然的爆發後,他很快又找到了應付這份瘋狂的新辦法,總是這樣,善於應變。「所以?」

「我應該給你的,我也知道你想要。」喬韻雙手撐在桌上,看進他琥珀色——在陽光下更靠近橙黃色的瞳仁,慢慢地說,「但我不會就這樣給你。」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給我?」傅展從善如流地問,對她寸寸的逼近,看似沒有任何反應,他的雙手依然平穩地捏著眼鏡腿。

「今天很好,你分享了一番見解,這是你很少和我們共享的東西,」喬韻說,她把自己的武器之一——精緻的美貌,武器之二——無法無天的銳利和瘋狂都肆意揮揚出來,在空氣中播散,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但這樣還不夠,你告訴我的還不夠。」

傅展睜大眼,這是在距離逐漸靠近後要維持對視的本能反應,但除此之外,他的回應依然堅硬得沒有一絲顫抖。「你還想知道什麼?」

「你一清二楚。」再靠近,就真要有肢體接觸了,喬韻從上到下,把他快速掃視一遍,笑了笑後撤開:這試探,又失敗了。

但沒關係,態度表達過就好,至少傅展已經知道她不會再受他的糊弄。她直起身揮揮手,轉身走出辦公室,幾秒鐘時間就把他忘掉:他也許想用這份神秘吸引別人琢磨他,但她可不會踏入陷阱。

不過,喬韻亦不能否認,在回到自己辦公室的一路上,她都在想消費主義這檔事——她雖然比他多了幾年經歷,但的確是在傅展的一番話之後,才從這個角度開始看待問題。不管她認不認可這種價值觀,是不是在想著對這種價值觀做出自己的回應,但,她也始終都在考慮著傅展的智慧。

這讓她亦多了點惱怒,歸根到底,傅展所代表的一切都讓她很不喜歡,尤其是他的泰然——市場不可能被個人意志影響,消費主義的興起是大勢所趨,誰也改變不了,言下之意,當然是她就算反感,但卻也什麼都做不了。

他是對的,就是這一點最讓人不喜歡,喬韻確實做不了什麼,任性地開秀是一回事,在營銷上和潮流對著幹是一回事,服裝業本來就是消費主義的產物,該怎麼反主義?難道直接結束品牌運營?那其實也不是戰勝,而應該算是一種逃避。品牌從產生的那一瞬間就真的不再屬於自己,它自有執行的規律,喬韻從未這麼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韻】在一方面浸透了她的痕跡,但在另一方面又早已超脫了她的控制,擁有了獨立的命運。

但難道真要對傅展讓步?難道,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這件事現在似是變成了她和傅展的又一次對決,她的沉默和品牌的成功,都將變成他勝利的籌碼,讓他成為那個無形的贏家。

傅展一直說自己想要幫助有才華的設計師建立品牌,這是他加入的原因,他也一直扮演著一個優秀的‘忠臣’角色,從品牌的角度來講,喬韻對他的付出不是一無所覺,也有感激之情,但另一方面,她越來越覺得這個幾乎從不違逆、從不強硬的隱形助手也是個強敵,是潛伏在肘腋間亦敵亦友的對手。他們間的棋局也許在她不知情時就已開始,對弈的賭注包含了【韻】,但又不僅僅只有【韻】,還有許多許多別的什麼。這是一局她毫無信心的對決,每一步都似乎可能成為最後失敗的伏筆,而她在較量中全方位落後,社會關係、智慧、忍耐,傅展什麼都比她強,她所能憑藉的,只有自己的痴與狂。

而她一向是最不喜歡輸的。

這麼危險,她的腎上腺素熊熊燃燒,可又要強行保持冷靜,這種矛盾的感覺讓她走來走去,這天晚上,喬韻在辦公室待到很晚,對策還沒想好,倒是誤打誤撞,先做好了下一季設計的幾張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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