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不要去害人。
這一刻,我悔恨和寧清的協議婚禮。是我害了他,害了寧家。我只要想起寧爸爸和寧媽媽的慈愛,想起小若的可愛,我就恨自已怎麼會有這麼幼稚的行為。
我平靜下來。一定要寧清告訴我寧氏的情況。寧清擔心地看著我,很簡單地說:「展雲奕私下裡在收購寧氏。」不肯再多說。
這是寧老爺子的心血,是寧清的心血。他怎麼能以這樣的方式奪去?
「上次我們公司呢?」我問寧清。
「有了一次,還怕你們老總不乖乖聽話?」寧清答我。
是啊,難怪策劃案大張這麼巧就住院了。難怪非得讓我去北京。難怪,我與大海從北京回來沒多久,雲天就與公司達成合作意向。一切似乎都變得順理成章。
「子琦,你不用擔心,寧氏百分之五十的股權一直在我們手裡。不過是他橫插一腳進來罷了。」寧清說得很輕鬆。我卻知道,寧氏其實是家族企業。其它的股權大都在自家人手裡。不管展雲奕能否拿到控股權。只要他進入董事會,以後的寧氏怕是要給他弄得雞犬不寧了。
我聽明白了,聽清楚了。我對寧清說:「我想睡了。明天再說吧。」
「子琦,你千萬不要亂想。沒有那麼糟的。況且,這裡沒你什麼事了,是我和他的事了。」寧清言語中透出堅定。
寧清越是這樣,我越是難過。我衝他點點頭。關上門,睡覺。
第二天,我醒來後洗了個澡。我希望自已能清醒些。我從視窗往外看晨園。寧爸爸在花園裡打太極,寧媽媽在剪花。多麼詳和的生活!
我來到餐廳,小若正大口大口地吃早點。我習慣地煮咖啡。看著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換作平時,我老是怕玻璃給燒炸,早早取下。可是今天,我等,再等。終於煮好。啊,連香味都比平時的濃。
我坐著喝咖啡,與小若聊天。小若從不肯安安靜靜地吃早點,每次都急著彙報看到的新聞啊,那家店有新進的衣裳啊,那裡發現有家特別的館子啊。我就會把她的意見轉告大海,讓他給小若驚喜。這個笨丫頭,竟象是從來沒有發現情報是我洩露的,一個勁兒誇大海有眼光,與大海英雄所見略同。
我認真地聽小若說,時不時參雜意見。大海,今天是我最後一次給你線報啦,以後你自已好好琢磨小若的心思吧。
寧清從樓上下來,我對他溫柔一笑。這個男人給了我這麼溫馨的家,我感激他。
起身幫他盛粥,寧清有些受寵若驚,也有懷疑:「子琦,你今天……」
我介面:「快吃,我還要去公司,晚了就搭不了你的車了。」寧清釋懷。
與寧爸爸和寧媽媽問了早安,我們三個有說有笑地出門上班。
我坐在車上往回看。晨園的花開得那麼好,以後看不到了吧。
到了公司門口,我對寧清揮手說再見。等看到他開走車。我才從牆角鑽出來。一直看著他的車轉過街角,寧清,我何德何能讓你如此對我?我答應過大海呢,我不要你受傷害,不要寧家受傷害。
公司還是這麼熱鬧。又在說什麼八卦了?我笑嘻嘻地看著這群同事。四年多了,我和他們相處有四年多了呢。我真是捨不得。以後上那兒找人熱熱鬧鬧聊八卦去?
我看到大海,照例勒索他請吃飯,然後慢調斯理,一句話掰成三句話,吊住他的胃口才把小若的新動向一一告知。
大海啊,我也捨不得你。
我把小王叫進來。沒想到,我要走,唯一能交待的會是這個半響不明白上司習慣的傻小子。
「小王,我現在對你說的話,你能保證在今天下午下班的時候再說出去嗎?」
小王憨憨地笑:「子琦姐,你放心,你說就是,我保證。」
「那你聽好,這是我的辭職信,我所有的東西全整理好了,你那裡有目錄。辦公桌是沒有鎖的,我該交接的東西全在這個資料夾裡。在今天下班的時候,記住,是下班的時候把信交給老總。如果有其他人問,你就說,我說的,我走了,再也不會來。聽清楚了嗎?」
小王張大了嘴:「這個,我,子琦姐,我不明白。」
我再次慢慢地對他交待了一遍:「現在聽明白了嗎?你不用緊張,我沒有攜款潛逃。」
小王點點頭,表情疑惑。
我輕聲對他說:「小王,這個算是幫我私人的忙。你是男人,答應了的事就一定要守信。我先謝謝你了。」
小王想了半天說:「我答應你,子琦姐,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我笑道:「不要問了,你記得答應我就好。好好努力。我走了」我走到門口,對小王又說了一句:「要是下班前有人找,就說,我去美院拿設計稿去了。「
小王點點頭答應下來。
我只能相信他。我現在要做的是直接去機場,那班飛機飛北京坐那班。
我一個人來到嶺南,如今帶走的只有放在辦公桌上媽媽的照片,和那件繡花衣裳。
休假
北京的太陽正烈,路邊高大的楊樹翻著手掌似的葉兒反射著陽光,風一吹,沙沙作響。我眯著眼,看對面那幢閃爍著光芒的大樓。突間覺得很冷,搓搓手臂,皮膚這麼涼。趕緊站到太陽底下曬曬。
南方女孩兒和北京本地女孩兒一比就出來了。沒有滿臉的痘痘,肌膚似玉。田華羨慕地說:「天生麗質是天生在了一個好地方。」然而,這裡的人卻天生看不起其他城市來的人。總以為是外地人紛湧到了北京,佔了這裡的資源,搶了他們的市場。殊不知,最累最苦的活兒都是外地人在做。沒有房子,沒有戶口。遍翻京城各大報的招聘廣告,下面無一例外印著一行小字:限北京五城區戶口。據說,這是北京市勞動局為了保障本地人採取的強制條款。雖然,實際招聘並不一定以這條為限。卻分明道出了一種岐視。
那時候,大四都開始實習了,沒什麼課了,同學早就四處聯絡單位打著工待業。有個師兄介紹去一家報紙實習。宣告沒有基本工資,做一件活兒拿一次錢。多少也不知道。
去之前師兄專門交待,把卷髮梳成辮子。師兄說:「我們報社的女孩兒,短髮不用說了,長髮一律直髮。」言下之意,這麼卷的頭髮一進去,會給人一種不正經或輕浮的印象。那時才恍惚有點明白為什麼弈不要我披著頭髮。
我骨子裡看不起這種對外表的偏見,有些叛逆,有些不服氣,在學校總是把頭髮散開,戴著誇張的銀飾。然而,每一個到了北京的外地人,沒過多長時間,都會跟本地人學著打扮。穿牛仔褲,體閒裝。以這種最樸實常見的服裝來響應北京的大氣。
在學校裡從背影看我經常分不出前面走的是男是女。這種壓抑本性的文化讓我對北京愛不起來。
我永遠忘不了年少氣盛的我第一次去打工的經歷。所有的自信滿滿到了用人單位成了不夠謙虛。奕回來後,我同他爭這個問題。他尋思良久說:「到了一個城市就要適應這個城市的規則,否則,你會成為異類。」而成為眾人眼中的異類,對生存絕對沒有任何好處。我不屑地說:「北京是座虛偽的城市。」
其實弈的所有要求都是在教我如何面對這座城市,如何融入這座城市。用一層殼包裹真實的自已,用假面去應付別人。而我當時,不肯斂去鋒芒。不是不懂禮貌,不是不會低聲下氣,我只是不想。
現在,我回來了。沒有驚奇,沒有膽怯,沒有張揚。我平靜地打量著這座城市。我口袋裡有一千多塊現金,卡上有幾萬元存款。足夠應付我在這裡生活直到找著工作。
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下午就去找房子。約好中介第二天看房。我在街上買了個煎餅當晚飯。一塊五一個,最實在不過。去超市買了簡單的洗漱用品,能用就行。
躺在旅館裡靜靜地思考。我的突然離開嶺南可能已經炸開了鍋。不知道公司里人的反應,寧爸爸寧媽媽他們會傷心吧,寧清他們應該急得上火了吧。他應該知道我要去找展雲弈了。知道我來了北京,卻肯定找不到我。我連手機卡都扔了。而北京如娟子說的,太大。這樣的小旅館我最多住兩天,找到房子就搬走。要把京城的旅館和中介梳理一遍,時間也夠我冷靜下來做好準備了。
房子一居室,兩千一月,通兩氣,帶傢俱家電。在三環內能找到這樣的房很不錯了。主要是馬上就能入住。去超市拎著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我在北京有了個新窩。
沒有去找大學同學,也沒有急著找弈。我還在為自已爭取,希望回去時,我已經找到了一份工作,這樣,多一點空間。不然,就只有呆在他身邊,悶悶地數著指頭過日子。
去應聘的公司人事部的人拿著我的簡歷奇怪的問我:「你學廣告的,怎麼來聘辦公室文員?」我微笑著回答:「因為公司只有文員招聘,我才到北京,需要這份工作,專業是廣告,也算和公司業務沾邊。」
我沒有寫上在嶺南工作的情況,另外杜撰份了經歷。我得到了這份廣告公司文員的工作。不是我喜歡的設計與製作,試用期三個月,月薪只有不到三千元。但是慢慢會好的。我沒有說謊,我極需這份工作。重新熟悉北京,重新走進這座城市。
北京的公交車是我的夢魘。每天六點出門,坐兩站路轉地鐵再轉公交才來得及八點左右到公司打卡。下班進地鐵的時候還有陽光燦爛,出地鐵就是星星滿天,然後再夜色裡再坐公交車。回到家已近八點,搖搖晃晃進門往床上一到。每天四個小時時間花在車上。有那個人說喜歡生活在這裡,他肯定不知道好日子是咋過的。每每這時,我就想念嶺南。上班十分鐘,下班十分鐘,慢慢地走路,一間間逛著沿街的小店,看著想買的就下手,不象這裡,除了週末一次性大采購,我只想呆在屋裡睡覺。
然而,卻也充實。公司事情不復雜,應付起來很輕鬆。最主要的是這樣的工作,這樣的生活不勞心吧。
夏天轉眼就過。不知不覺我在北京已呆了三個多月了。沒有寧清,沒有弈,沒有一切煩惱。我自已在小窩過了二十八歲生日,買了只烤鴨慶祝。感覺相當不錯。這樣的日子太愜意了,真想一直這樣過下去。如果公司的薪水更多點,我會更高興。一個月工作下來掙的錢剛好夠房租和吃最簡單的伙食。卡的錢都不敢用,省得以後跑路時連車費都沒有。
看著秋風咋起,心情也跟著好。我的假也該到期了。我欠寧家的該去還了。不知道雲天週末有無人上班呢?我就是不要請一天假。
週六,看著外面,天空很藍,陽光很曖。我轉了地鐵,坐了公交,去雲天集團。
前臺小姐非常禮貌地問我找誰。我微笑著說:「找你們市場部的蘇鬱小姐。」
過了會兒,小姐抱歉地告訴我鬱兒不在,禮貌地請我留下資訊。
想了想,我只在留言條上籤下了我的大名。
下週這個時候,會有人不休週末等我了吧。我暗笑。不找我是不可能的,找我太費精力也是正常的。我就是仗著展雲弈要我,不為別的。
四年工作之後,我已經成熟起來。不會指著展雲弈開罵,大吵大鬧能解決問題麼?
不知道看到留言上只有我的大名,鬱兒會不會哭笑不得?不知道我終於還是現身展雲弈會不會滿意?
照樣上班下班。我都沒有多想這個週末會是什麼樣的情況。見了面自然就會知道了,不操這個心。我的目的很簡單,要展雲弈放棄寧氏,把收購的股權還回去,以後,我和寧家,和嶺南也再無瓜葛。
我把頭髮做了陶瓷燙。一頭直髮。對鏡一照,還是覺得捲髮好看。瘦了,手伸出去跟骨柴棒一樣,白吃這麼多饅頭了。穿了件本地人喜歡的t恤,牛仔褲,揹著雙肩包,蹦蹦跳跳去雲天找人去。鬱兒沒準會感嘆,我咋不老,還清純學生樣。
亂念一想,要是雲天沒人呢?沒人有我想象般的在意我呢?嘿嘿一笑,正好,再逍遙一週。反正我也喜歡現在這樣輕鬆自在。私底下倒真的希望如此。
展雲奕,我來了。喜歡麼?開心麼?滿足麼?有成就感麼?我瞧著雲天的大門冷笑。抬頭挺胸走了進去。
還是那個微笑知禮的前臺小姐,與上週不同的是,主動迎了上來,帶我到電梯門口,柔聲請我上十八樓。我還沒開口呢,該不是前臺備有本人玉照一張,每天對足進進出出的女士打量,翹首盼望?
電梯上十八樓。上次來雲天商討策劃案時也是十八樓。要見的人先是鬱兒?
鬱兒已接到前臺電話,笑容可掬地站在電梯口等我。一見面就好熱情的一個擁抱:「唉呀,子琦,你怎麼都不留電話,害我週末在這裡等。」
我呵呵笑著:「我沒買手機呢,太貴了。」
鬱兒那會相信,擁著我說:「走,吃飯。」
「嘎?早說嘛,我還坐什麼電梯上來,你直接下樓不就完了?」我埋怨,興高彩烈又坐電梯下樓。嘴裡不停地說:「我想吃大餐,我還沒吃早飯呢,空著肚子坐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你請客哈,我現在窮。」
鬱兒連聲答應。下到地下室開出一輛思域。我感嘆:「大公司就是好,薪水可以買二十幾萬的車子。」
「貸款買的,一次性付款我可不行。」鬱兒笑道。我瞧著她熟練的開車非常羨慕:「鬱兒啊,我拿了幾年駕照都不敢上路呢,看你開車的樣子真帥。」
她呵呵笑了:「說你吧,這開車有什麼難的,熟成生巧。有空我帶你跑跑?」
我直搖頭:「開車也是要看開賦的,我不是不會,就是不敢上路。一上路車就不是我在開了,自已都會跑。算了。」
鬱兒戲謔地說:「你以為開車好啊,那是勞累命,開久了,手都會粗。」
我們就一直這樣調笑,坐進餐廳裡說的也是大學裡的往事,在北京的同學的情況。都避擴音及展雲弈。我不提是我不著急。鬱兒不提自有她的想法。但是她真的不提,我倒以為今天就只是單純的同學聚會了。
吃過飯,喝過飲料,聊得天昏地暗,一天的時間就坐過去了。鬱兒堅持送我回去,說太晚擠車不方便。也是,懶得有車代步,她是偵察地形也好,沒有半點打算也好,反正我都露面了不是?如果沒有從前的種種,我不會有疑心,現在就算是我懷疑錯了,我寧可相信我的猜測與懷疑.
下車時,鬱兒半嬌半怨地說:「子琦,都忘問你在那兒上班了,你還是買隻手機,方便聯絡。不然,下次週末來留張條,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
我笑著說:「好,買了卡就和你聯絡」。
我明天就會去買卡,然後靜待展雲弈大駕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