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晚終歸是這個圈子裡謀生的,一個月約莫會有幾天在圈內人長聚的地方同人聯絡聯絡感情。莫非早已經習慣母親晚歸的夜裡自己去隔壁大媽媽家裡吃好晚飯,再回家洗澡,看完電視,準時在十點上床睡覺。
這是他們莫家母子的生活日程表,鄰居給予了莫大的幫助。401的崔媽媽因為喜歡莫非就常常帶著莫非吃中飯吃晚飯,莫向晚每個月都會塞幾百塊錢給崔媽媽。崔媽媽原本是不要的,不過她固執不過莫向晚,只好收下來。
有這樣的鄰居也是莫向晚不願意搬家的原因,但是另一個新來的鄰居就不一樣了。
莫向晚回到家裡,家裡黑燈瞎火,她扭亮了燈,先去兒子房間。兒子房間裡空空如也,她心底頓時升起一種強烈的恐慌,連叫幾聲「非非」,沒人應她。
她立刻去敲401的門,崔媽媽一家沒有睡,但非非並不在他們家。莫向晚差一點六神無主,崔媽媽馬上貢獻線索:「大概在403小莫家,今朝夜飯非非也是跟著小莫吃的。」
莫向晚一咬牙一頓首,扭頭就去「砰砰砰」敲403的大門。莫北很快就開門,見是她,先朝她「噓」一聲,講:「非非睡著了。」
莫向晚可不管,推開他就衝進去。這間403是個一室戶,灶庇間往裡走就是大房間,不過裡頭裝潢簡約,全套從宜家搬過來的傢俱,格調統一,像間單身宿舍。
莫非就趴手趴腳躺在房間裡面正中央的大床上。這床大的驚人,應當是個kingsize,莫非睡在上面,像只安憩的小鳥。
她衝過去就要抱兒子,被人攔住。
莫北說:「我來,他才睡著不久。」
莫向晚正有一肚子氣,對住他就說:「你怎麼說也不說就把小孩子帶走?」
也許是這天真的晚了,莫北不像白天那麼好脾氣,看她一眼,說:「因為我不知道非非的媽媽會這麼晚回來,他玩累了要睡覺,我就讓他先睡了。」
「我這麼晚回來關你什麼事情?」莫向晚要嚷,可還是堅持壓低了聲音。
莫北聳肩,唇微微一撇:「瞭解,你是培養小朋友的獨立自主能力的家長,恕我這個沒當過家長的不知道。」
莫向晚要被他噎住,拳頭都攥緊了。
她這模樣看在莫北眼裡,他自己不自禁地暗罵自己一聲,做什麼又要去招惹她生閒氣?也許是因為他七點回來,在樓下就看到非非一個人在陽臺上曬襪子,小小的人拿了凳子站老高,看到了他還拼命搖手打招呼。那片刻,莫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驚肉跳,就怕這個小人有危險。
他當下把小朋友從家裡帶出來去吃了晚飯,問他:「媽媽呢?」
莫非講:「加班。」
可是衝進來的莫向晚身上有酒氣,哪裡是加班?他頓生莫名的氣憤。
莫向晚幾乎是失語了,他這樣一說,一隻手就捏到了她的七寸。她是可以為了莫非放棄一切應酬的,可是她沒有。她沒有足夠的理由去反駁,可是全部的理由在莫非面前站不住腳跟。
這是她之前都意識到過的,她沒有及時加以改善,還時常找到藉口安撫自己的不安。
莫北不愧是律師,說話這麼不留情面,一下擊碎她心裡平衡的界限。
莫向晚心裡翻江倒海,水汽上湧,忽然眼眶裡就有了淚意。她死死忍,她應當已經忍受習慣,卻在他面前無法再忍。
莫北面對女人的哭泣,並不陌生。
曾經的田西,在他面前,淚如雨下,兩個人沒有肝腸寸斷,可也差不多了。
莫向晚的眼淚卻是沒有流下來,雖然她的大眼睛已經溼了,但還是死死釘牢他,就像銳箭,指住他的眉心。他的眉心突突地跳,就怕她的眼淚隨時流下來。
是他管的太寬,寬到快到傷害她的界限。他以為能夠把好這個度,偏偏要刺她一兩句。
然後,莫向晚醒了一醒鼻子,聲音還是哽咽的,偏就是把語調給改了。她講:「那是我的疏忽了,謝謝你照顧非非,我這個做家長的以後會當心的。」她退了一步,又說,「我不好再麻煩你的。」
她做出的姿勢是想要抱莫非回家的,莫北本能也退了一步。她溫柔地彎下腰,托住莫非的小腦袋,全心全意地抱起他。
這是吃力的,但是眼前的這個母親彷彿力大無窮,將孩子牢牢抱好,安放在懷內。莫北只得讓路,為她服務,給她開門,又幫她開了她家裡的門。
崔媽媽正在門口張望,她並不知就裡,只是做一個熱心的客套鄰居,先對莫北講:「向晚一個人帶兒子不容易的,我們做鄰居的能幫一把是一把吧!」又對莫向晚講,「403小莫人老好的。」
莫向晚聞言又看一看他,他把手插在褲兜裡跟在她身後,臉上有歉意,終於還是說出來。
他對莫向晚說:「不好意思。」
第30章
那晚之後,莫向晚並無繼續不安或者激動。她反倒冷靜些許。
莫非醒來同她說:「是我纏著四眼叔叔去他家裡頭的,媽媽,四眼叔叔對我很好的,我要吃什麼他就給我買什麼的。」
孩子的判斷這樣簡單,好壞是非,全憑直覺,全憑大人的動作。
但她不一樣,她會思量做的那個人的動機。
莫北和善,她相信。事實上,他們重逢以來,他對她,有一定程度上的剋制和守禮,她非草木,當然能夠感受的到。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擔心。她摸不清他的意圖,這教她難以想出一個應對的法子。
莫向晚失眠好多天,都在審視這一問題。然,白日工作繁忙,夜間又失眠,她往往只能在下半夜睡幾個鐘點,次日清晨會發現黑眼圈依舊。
這是一種心理壓力,甚至於可說是折磨。她不是沒有想過同莫北直接攤牌,可那樣等於不打自招,這一想,又會縮回原地,保持原狀,繼續掩耳盜鈴。
鄒南說她最近狀態極差。她想不通此事,已有逐漸跌入此境無法自拔之趨勢,到最後只是不想再見他,以免增添煩惱。
想不通此事的,不止是她,還有莫北。
莫北從那一晚開始審視自己的動機。
他想他是想要探詢莫非的身世的。在這個世界上,可能會有一個他的骨肉流離在外,這種想法叫他不安。但不安之中還帶著隱藏著的興奮和喜悅。
莫非是一個相當機靈的孩子,他能體會出他對他的好,喜歡膩住他說話。說的大多是童言童語,對他這樣的大人來說應該是乏味的,但他卻覺得這樣的交流非常有滿足感。
那一日他把莫非帶在身邊吃晚飯,莫非要吃肯德基,他認為這種洋快餐並不利於兒童的健康成長,但是莫非拽著他的手,搖兩下,他的心不得不動搖。
後來吃晚飯時,他把自己大學時在肯德基打工的經驗分享給莫非。
「薯條、雞塊都是用特製的油炸過炸的,用的油是進口的,不過只要超過三天,油脂會沉積變質,許多餐廳不及時更換炸油,就像你剛才看到的那樣黑乎乎的。」
莫非馬上就懂了,他把咬了一口的雞翅放下來,對他說:「四眼叔叔,吃這種東西是不是不好的?那麼我以後就不吃了。」
這種傳輸生活經驗,被一個成長中的孩子迅速吸收的感覺,好的驚人。尤其莫非這樣的孩子,極有判斷力,能很快明白大人表達的意思。儘管他饞著這種刺激口感的食物。
是莫向晚把他教育的相當通透。
那天早晨,他是仔細聽莫向晚交代莫非在家裡過暑假的事項。
莫向晚是這樣說的:「媽媽走了,你就是家裡的主人,要把好關,水電煤都很需要注意,如果出狀況,不單單是我們家裡的問題,還要麻煩鄰居和房東。我們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大媽媽的飯菜做的很好吃,你不可以挑食,這樣會辜負大媽媽的好意,吃完以後要道謝,因為大媽媽特地給你做了飯菜。」
因為他聽著莫向晚這樣教育的莫非,故此,那一晚當他忍不住譏諷了莫向晚之後,會暗罵自己「犯渾」。她對孩子的照料和教育是這麼細意,且還用感恩的心面對別人的幫助。
401崔媽媽說起她:「她和老公離婚好幾年了,一個人把孩子還能帶的這麼好又沒耽誤工作,不容易啊!」
莫北聽了進去。他猜測這也許是她的藉口,給予莫非一個可為人所信的合法的身份。
他是依舊無法公對公卯對卯的當面去詢問她關於莫非身世的敏感問題。她從過去的草草走到如今的莫向晚,付出有多少?他稍稍計量,便能瞭解,瞭解以後更不敢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