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莫北還是送了早飯過來。莫向晚正在刷牙,滿嘴的泡沫沒有吐乾淨。莫非一聽到門鈴響就不管沒穿好的褲子,著著小褲衩就衝出去開門。
莫向晚最近起的早,給莫非在家做早餐吃,讓莫北的早飯好幾次都白送。他倒也耗上了,乾脆比她更早。
她在衛生間就聽到他對莫非囑咐,什麼「要吃飽了再上學」、「功課有沒有預習」、「以前寫的錯別字以後不可以再犯了」、「英語課上要儘量和老師講英文」。
莫向晚是豎著耳朵在衛生間裡聽著,他什麼時候開始對莫非的方方面面關心到這個程度?或是她工作太忙,被他趁了這個空隙。
她胡亂吐掉滿嘴的泡沫,擦一擦嘴走出來。莫北蹲在莫非面前,耐心給他解釋數學題。
這簡直是笑話,莫非的數學何時要人解釋過?小葛老師都說數學老師直言,莫非可以跳級去三年級上幾何了。
可是莫非把手搭在莫北的肩上,小臉分明聽的過分認真。
一大一小,都是能裝的。莫向晚不好容忍,她走過去,莫北蹲著就抬起頭來,問一句:「洗好了?」
莫向晚腦筋沒別過來,本能「嗯」了一聲。
莫北說:「那就快點吃吧!」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飯,今天是皮蛋瘦肉粥,香得她腹腔快要似雷鳴。
莫北還問她:「衣服是新村外那家叫‘立得淨’洗的?」
莫向晚蹙眉:「是啊,怎麼了?我檢查過了,沒洗壞。」
莫北站起來,把手裡的簿子還給莫非,他微不可聞地嘆口氣,講:「你總是有本事把我當賊防。」
莫向晚的表情就是「難道你不正是嗎」。
莫北不同她多計較,只是問:「莫非媽媽,有沒有空講幾句話?」
莫向晚也正好有話,便說:「去你那邊。」
她又關照莫非幾句,就跟著莫北去了他的403。
莫北把門輕輕闔上,轉過身給莫向晚先倒了一杯茶。他用的杯子是骨瓷的,泡的是菊花茶。菊花茶似乎有安神之效,但莫向晚喝一口,心口還猛烈地跳。
莫北在她對面坐下來,神色溫和。初升的太陽照進來的陽光也是溫和的,莫向晚被曬的暖洋洋。
他用商議的口吻詢問她:「我還是那個問題,關於莫非的身世。」
莫向晚閉一閉眼睛,她是有備而來的,不應該慌亂。可最後還是沒有做聲,用沉默作為回答。
這是莫北原本沒有預料到的反應。在他的慣性思維裡,她應當矢口否認。但是她微微將頭一垂,這是一個美好的弧度,就像易碎的瓷瓶。在他面前的她,竟然示弱。
那樣一刻,莫北開不了再追問的口,心底卻暗暗計較和確定,他嘗試開口對她說:「我提的建議請你考慮看看,這樣對莫非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莫向晚雙手握著茶杯,指節青著,太過用力,也在緊張。
這樣一句話,是含蓄的,但她認為那之後藏著銳利的刀鋒。她就把被摁到砧板上被重新切割組合。或許他是因憐憫或是責任,但目前的她真是不需要。她只需要擺脫砧板上魚肉的命運。
莫向晚深深吸一口氣,用確切的口吻告訴他:「你不要有什麼負擔,我不要你負什麼責任。這件事情從頭到尾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眼裡的莫北,沒什麼失望或釋然,只是靜靜等著她說完這些話。他推了一推眼鏡,笑得溫煦,帶能夠表達出來的歉然。他說:「我年輕時候闖的禍不少,也許因此害了你。我很抱歉。」
「這絕對是你想多了,我們本來就是陌生人,沒有誰害誰的講法。」莫向晚喝一口菊花茶,清了一清喉嚨,繼續對莫北說,「你關心小孩,我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你的關心。只是希望你不要想太多,你跟我在那個時候都有選擇的權利的,既然我們都這樣做了,那麼就不要再計較什麼。如果因為小孩,把兩個根本不搭界的人拉到一起,總歸是不好的。你說是不是?」
莫北想,自己是不可以說「不是」的。她急急撇清後才能安心,他便只問:「你不會阻止我繼續關心小朋友?」
莫向晚遲疑了一下,他只需不要關心的太過,她也真沒有阻止的必要。
莫非這麼喜歡他,短短一兩個月就對他的名字不離口了。切斷孩子的喜愛太過殘忍,這是莫向晚權衡再三也沒有辦法下決心阻止的。
但她有一個要求:「你能不能搬走?」
莫北笑一笑,講:「我還沒有這麼無聊,搬在這裡確實為了工作,這麼靠近你百分之七十是巧合。」
他是一個誠實到可以令人跳腳的狡辯家。
莫向晚也不是甘心就此服輸的人,她向莫北建議:「要麼你當我們是離婚的好了,這樣比較正常,我想我們彼此之間也好坦然相處。」
莫北做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證都沒有拿我就成了離婚男士,莫非媽媽,你的建議我不曉得該不該接受。」
莫向晚再補充:「這樣我也好向非非解釋。」
這是她在夜裡不能成眠時,思忖出的最大讓步。莫非的身世,不可能在她肚子裡藏到她腸穿肚爛為止。孩子一天大似一天,總有紙包不住火的那一刻。她梗著脖子,翻心一想,不如就切切實實在莫北面前退一大步,說不定重出昇天,可以以退為進。畢竟他們除了生下一個莫非,沒有任何其他瓜葛。
可是這個莫北,真真是個對手。
莫向晚沒有想到,莫北退的那一步會比她還要大。
他說:「你覺得完全有必要同非非說了,你就去說。如果你覺得沒有必要,就不用說。這是我的想法,在非非面前,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做任何決定。」
莫向晚瞠目,竟然就這麼簡單?
莫北又說:「我的建議不是開玩笑。不過,我尊重你的意思。」
這叫莫向晚絕對講不出話來了。
第43章
莫北也沒有想到莫向晚會是這樣的反應。
這一刻的攤牌,是他思慮好了的,不同於那一晚口頭上的便宜,那是情不自禁。
莫北那天在家裡,還陪著母親看了會兒電視劇。最近電視臺重播《孽債》,母親又重溫舊經典。
他給母親切水果時,電視機裡的男人問男孩:「你是我的兒子,有什麼證明嗎?」
母親連呼:「作孽的,認一個兒子還要看證明?有什麼證明的好看的?自己的種還不知道?這種男人好去跳黃浦江了。」
他手裡的水果刀一歪,差點沒把手指頭給削了。
母親又說:「算了算了,我說別人家頂什麼用?你連個孽債都沒有。」
這個蘋果削的比較吃力,他哭不是笑不是,嘆氣不是咳嗽不是。當完孝子,當天晚上就回到租住的房子去了。
最近莫非會趁莫向晚不在來敲他的門,在他這兒廝混一會兒。
這個孩子找的藉口是問數學題。他明明是懂的,偏要裝作不懂,膩在他身邊寫作業。
莫非有一些小習慣同他非常相似。他做作業的時候,低著頭,眼睛靠著簿子很近。這不是好習慣,莫北小時候就因為這樣才會上了初中就戴上眼鏡。
他會及時糾正孩子的不良習慣。有一回看到電視裡放「背背佳」的廣告,差一點就要買了。就是怕送給莫非又會刺激到莫向晚,現在他給他們母子買早飯,給莫非買買零食,已讓莫向晚到了忍受界限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