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也許讓宋謙上了心,後來聽幾個小朋友現場表演時,他對於雷就格外關注了。問於雷的問題也多了一二,鄒南在一旁認真記錄下來。末了對宋謙說:「幾個小朋友裡,這個姓於的表現最好。」
「是一棵好苗子,不過另一個叫崔浩浩的也不錯,唱的沒他好,但是比他鎮定。」
回到公司開總結會,於正決定把幾個合適的孩子都選來進行訓練。
莫向晚回到家,莫非正捧著電話講的眉飛色舞。他神采飛揚的樣子頂好看,眼睛都能閃光。她是怎麼看都不會厭,就乾脆坐在莫非的對面,一邊疊衣服,一邊看著兒子。
可是越看,她越是發覺他長得像莫北,說話前會輕輕抿嘴,思索時候眼睛定定望住一個方向,替人開心時又揚起眉毛。
莫向晚會想,他再大一點,是不是會更像莫北?她以前是沒有細究過莫非同mace之間到底有多像,也許這幾個月眼前總是晃著莫北,她都快要產生錯覺了。莫非的身上處處有他的影子,他的賣相,他的脾氣,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她要把莫非父親這個角色全然擦拭清楚,那簡直不可能。
莫非講完電話,跑過來問莫向晚:「媽媽,於雷說你們要選他到藝術節上去唱歌啊?」
「是啊,他表現很不錯。」
「那當然,於雷是唱歌天才,以後會做帕瓦羅蒂。」
「非非連帕瓦羅蒂都知道啦?」
莫非不喜歡被母親當小孩子對付的這種口氣,他糾正說:「媽媽你應該說,非非的知識很淵博。」
「淵博」大約是莫非新近學的詞彙,他會在日常生活中用一些最近學到的知識,包括詞彙。就像上一次用了「敷衍」,這一次是「淵博」。總歸是進步的,莫向晚就說:「非非在進步。」
莫非用力點頭,又說:「我已經跟四眼叔叔講了,我要把四件衣服放放好,今年穿一件,另外三件明後年穿。」
莫向晚笑,心下也釋然,說:「這是叔叔的好意,你就穿吧,明年非非會長得更高,衣服就穿不下了,會浪費。」
「叔叔這兩天很忙,好幾天都很晚回來。」
莫向晚問莫非:「你是怎麼知道的?」
「晚上上廁所時候聽到叔叔開門的聲音。」
莫向晚便說:「你知道叔叔很忙,就不要有事沒事纏著叔叔了。」
她想,她把禁區一開,莫北同莫非的感情一日千里,他將夾在他的雙親之間,早晚會有苦惱。這麼一想,就不知道是對是錯了。
就在莫向晚晚上倒垃圾時,她在樓房門口花壇邊遇見晚歸的莫北。他靠在車前講電話,莫向晚依稀聽到幾句。
「承他的好意,金融風暴來之前,我早跳上小舢板,目前回款足夠再買寶馬新出款,不需要勞駕錦上添花。這件事情我們本來就是公事公辦,我的委託人相當堅持,我受人之託,要把事情做到位。
「江老,我只是給他們做合同條款,其餘的有他們尋的投資物件過手,是不是想要同百達勤正面過招我也不知道。
「我的建議一直是百達勤購買市一的股份沒有問題,但合同附件上頭必須要明確所有的標的和專案程式。江老,你也是清楚的,許多國內的企業通過外方投資引進生產線,單單年折舊費就要達上億元,關鍵裝置和配方還須向外方買,讓外資可以用核心配方和原料遏制本土企業的競爭。市一肯吸取教訓,提出把這部分條款同對方再談判,並不過分。
「百達勤如有誠意,不該學上海人搗漿糊這一套,實實在在談條款才是,而非去做外資委的工夫,這是你忽悠我,我忽悠你。」
莫北說到後來是剋制的,但莫向晚能聽出他隱隱然的怒意。
他是一個幾乎讓人以為從來不發火的人,她都要以為他就是一個天生的老好人,她才能冷麵孔過去,彷彿也是吃定他這一點。
可他一個人在月色下,講電話講到一隻手用力撐在車身上頭,幾乎要成拳。講完電話,他一個人在車旁站了一會。
莫向晚丟了垃圾回來,他還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車身上閉目養神。
她走近幾步,在想是不是要打招呼,他已經睜開眼睛,看到了她。他說:「莫非媽媽,這麼晚還出來?」
她答的也家常:「倒垃圾呢!」
「嗯。」
他沒有要上樓的意思,莫向晚不由問:「你不上樓?」
莫北說:「我乘一歇風涼。」
這是快至十月的初秋,這個城市毫無秋色,但夜間已有秋風。他這天穿一件單薄t恤,站在風口裡,身體本來就是單薄的,莫向晚覺得有必要友情提醒:「站在這裡會著涼的。」
第48章
莫北就憑車站立,被烏雲掐了一半的月亮把明滅的光照下來,本該看不清晰。莫向晚卻能看清楚他的目光澄清如此月色。
他的身後是萬家燈火,點綴成黑夜裡的星辰。
莫向晚從來就喜歡看萬家燈火的熱鬧,可以掃落她的一身清寂。她一想,一恍惚,一流連,就被莫北捉到一個準。他是情不自禁說道:「莫非媽媽,你這幾年太辛苦了。」
語調輕緩謹然,如同秋風裡帶的一絲真誠的暖。
莫向晚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辛苦是辛苦,這麼些年,孤身上路,赤手空拳,讓自己學盤古給自己開天地。身邊的朋友個個有惋惜和體恤的意思,但他們並不能全懂她。她想要說自己是心甘情願,再寂寞冷清亦可承受。
但是眼前這麼個人,曾經與她共同用精血創造了一個孩子,彷彿因此就有了絲絲縷縷的關聯,斬之不斷。但他們又是陌生的,就算曾經最親密的那一刻,重疊的僅僅是身體,其餘則各自為政。
而他輕輕一句話,像是扭正了兩塊是同極相斥的吸鐵石,「咔噠」一下轉一個方向。莫向晚有實實在在的委屈,就要袒露出來。
她低一個頭,就要往後退一步,希冀此間的樹煙花霧遮蓋自己剎那的不自禁。
但已至秋,萬物即將□。第一張枯黃的葉落到她的肩頭,分量很輕,她卻因此微微戰慄。
莫北伸手過來,替她揀開了那片樹葉。他還想伸手握她的手,就怕這樣是唐突,只能頹然收了回來。他說:「莫非媽媽,我們上去吧!」
然後一步一步跟著她,默默地不與她同行。路燈在他們的身後把他們的影子射在他們身前。
莫向晚看著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是可合一的。這是奇怪的感受,還有她腦海裡會有奇怪的想法。
莫北問她:「非非說他們學校下個禮拜開運動會,老師建議父母一起列席參加,我能不能去?」
這件事情莫非並未同她提起,她想是前幾日對莫非提及男朋友一事稍微光火,把莫非的熱情嚇住了。心裡不免內疚,莫非是個熱情外向的孩子,但是敏感,曉得看大人的眼色行事。
這是因為生於單親家庭。
秦琴也勸過她重新考慮終身大事,有好幾回,其中一次,她就說道:「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胡打海摔生活至今,自己負自己的責。你不一樣,你要考慮非非。單親父母家庭的孩子再聰敏,也會有不安全感,他們心理感受幾何,你和我都會清楚。」
她怎能不清楚?但她會將自己與莫非做一個比較,想,非非和她不同,她會是非非的好媽媽。
秦琴把年少經歷袒露,父母離異,年少無依,跟隨母親生活,看到其他人雙親俱全,心裡的缺口越來越大。她說她念中學時,將同桌父母一起送她的施華洛世奇胸針挖走一顆小水晶。
「這是可怕的行動,不是嗎?」秦琴說。
莫向晚說:「我做過更可怕的事情。」
她徹夜不歸,泡吧,蹦迪,嗑藥,還賣身,以此換取幾萬塊錢買衣服。
她不能夠讓莫非重蹈覆車,她會一力承擔,讓莫非比雙親俱全的孩子做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