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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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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向晚聞言就要皺眉頭。

這位阮仙瓊,當年乃上海灘電影界的一枝新花,報紙捧她做「小阮玲玉」,曾經也是香菸盒子上的招牌女郎。她生了一段風流骨,媚眼如絲豐潤無比,演來演去只好演演資產階級小姐,總也不好出頭。

阮仙瓊沒有阮玲玉的星緣,倒有同阮玲玉一樣異曲同工的孽緣。她早年嫁過一個文藝男青年,文革期間文藝男青年莫名失蹤,她就一個人帶著小孩,捱過文革捱過三年自然災害捱過計劃經濟捱到現在的市場經濟。但日子並未好過,她的兒子今年四十有三,智商不過八歲,是在文革時候發了燒沒來得及治的後果。

電影廠沒有合適角色給她演,就介紹她去電視臺,電視臺也沒有合適位置給到她,後來幸虧於正拉隊出來單幹,順便接收了一些困難戶。她是其中之一。

於正從來不限制阮仙瓊在外接戲,且當她是搞三產,這是一層照顧。誰能想這層照顧變成了負擔。

張彬勢必頭疼,他說:「這算什麼?這部戲是她私接的,出了這個事情,怎好算工傷?等同員工搞三產賠了本還要本業單位來付賬,沒這種道理的。」

莫向晚沉住氣問鄒南:「仙瓊阿姨怎麼樣了?」

鄒南說:「昏迷到現在,她口裡一直叫著他們家丁丁。」

莫向晚再問張彬:「公司不負擔她的治療費用?」

張彬講:「merry,你不要明知故問,這是一隻無底洞,哪裡可能?」

莫向晚不同他講下去,只先說:「我進去看看。」

她換了隔離服,才被醫生放進了加護病房。阮仙瓊軟塌塌癱在床上,面色晦暗。她早年有一種豐滿美,可是年紀越大,越是幹如柳枝。誰能想象這位老太曾在香菸盒子上風靡過大街小巷?

莫向晚走近了,才聽見她在輕輕喚:「丁丁,儂飯是要及時吃的。」

這話氣若游絲,卻如雷霆萬鈞,打得莫向晚的淚一下就流淌出來。

她低喚阮仙瓊:「仙瓊阿姨,儂放心,有人會照顧丁丁的。」

愴然一刻只在心裡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如此,好在有莫北會照顧好莫非的。

第56章

莫向晚從阮仙瓊的病房裡走出來,眼睛不自禁地紅了。

鄒南在外面候著,但張彬已走了。鄒南講:「張經理說先回去處理仙瓊阿姨醫療保險金的問題。」她嘆氣,「剛才醫生說了說治療情況,張經理才會頭疼。許多治療用也不好,不用也不好,有些不能用社保卡扣的。這點錢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莫向晚用鄒南遞來的紙巾印了印眼睛,醒醒鼻子,這時是不能再傷感下去的。她先打電話給電視劇的監製,該片由電視臺投資,總是能講一些舊情的。

但監製也在為難,說:「小莫,不是我們不講情面,如果只是一般的跌打損傷,我們絕對不賴帳。」

他放著半截話沒有說完,莫向晚話頭能醒話尾,一想心頭更難過。眼前的醫療費只是頭一宗問題,如果阮仙瓊長久昏迷,後頭後續的醫藥費、住院費包括她兒子丁丁的生活費才是大問題。

監製講得直率:「這樣好不好?除開醫保,你們於總出多少,我們就出多少?總之我言出必行,你放心。」

這樣溼手搭面粉的事,他是預備同於正共進退了。莫向晚只好先說:「好的,我明白了。」

莫向晚握著手機凝思片刻,先吩咐鄒南:「這裡請一個護工好好看護仙瓊阿姨,我要去一趟阮家。」

鄒南瞭解,並吁嘆:「是啊,仙瓊阿姨一倒,家裡的丁丁就沒人管了。」

最最艱難的是沒有父母照顧的孩子。阮仙瓊家計負擔重,但也聘了計時保姆做工,但丁丁情況特殊,一直以來很少有保姆能長期堅持。莫向晚就怕此時的丁丁無人照顧。

她先匆匆去了阮家,果然保姆已經不在,而在的那一個人讓莫向晚吃了一驚,竟然是公司裡做清潔的馮阿姨。

馮阿姨已照顧了丁丁午睡,正在客廳裡擦窗門。她見莫向晚來了,羞澀地笑笑,請進來倒了茶,講:「我向人事部請了假的,阮阿姨這裡需要人,我來搭幾天手。」

馮阿姨在公司裡做清潔工好幾年了,莫向晚從不曾聽說與阮仙瓊有什麼交往,卻在這樣困難時刻,施予這麼微薄又珍貴的援手。莫向晚太震動了,一時竟不能言語。

反倒馮阿姨解釋起來:「剛來公司做的時候,我老公正要做一個手術,是阮阿姨借了錢給我。阮阿姨說‘人生沒有什麼坎子過不去’,我只希望阮阿姨能過了這道坎子。」

莫向晚只有默然許久。

出了阮家,她徑直去了一次他們小區裡的保姆介紹所,物色了好幾個保姆,但都是不太定性的人,一聽說東家家裡有個智障兒子,都打了退堂鼓。

末了莫向晚接到管絃的電話,管絃問:「你們會不會設一個帳號?我想打兩萬塊錢進去。」

莫向晚說:「我代他們母子謝你的燃眉之急。」

「於正不準備管?」

「我還沒有和於總通過電話,晚些時候再彙報,現在張彬大概正和他說著。」

「你知不知道仙瓊阿姨的存款有多少?」

「她一直以兒子為重,我想丁丁的生活費她應該是攢了的,只是沒有想到她會遭遇這樣的不幸。」

「但是丁丁沒有人帶了。」

「我想明天找一個合適的養老院,跟人家談談情況。」

管絃說:「這條路子可以試試。旦夕禍福,人倒霉的時候只有更倒霉,仙瓊阿姨這一輩子太氣弱,什麼都不爭,不爭事業不爭老公,最後落得孤兒弱母,慘淡收場。」

這天氣候不好,莫向晚心情早就由濃轉黯,聽得管絃說這樣的話,意外刺耳,聊賴地應付一句:「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吧!」以此結束對話。

天也跟著黯淡,無端端起了風,瑟瑟地透著冷。秋夏轉換,太過無常。

莫向晚回到新村裡,在樓房下靜定地站了片刻,風吹到她的身上,她方覺秋天真的來了,竟是冷到她無法抵禦。

她提了一提精神才上了樓,沒什麼氣力掏鑰匙開門,想想莫非應該在家裡,就摁了門鈴。

來開門的是莫北,他穿著那件同莫非一樣的t恤,挽起了袖子,好像才幹完活兒的樣子。他說:「時間正好,可以吃飯了。」

他揹著客廳裡的燈光,好似揹負了一身陽光,莫向晚竟能感到他身上的暖意,忽然很想靠近。但這須剋制,她彎腰脫鞋佯裝。偏今天穿的是跑鞋,鞋帶系一個死緊,她解了幾次都解不開,乾脆蹲下來解,解開以後再猛地站起來,速度太快以致頭暈目眩。

她太習慣這種感覺,每當工作太過忙碌,抑或是學習用功過度,她會有短暫的心情抑鬱,之後會因短暫缺氧導致暈眩。體檢時候,醫生說這是壓力過度。她笑笑,自己意志力強,能在暈眩時自我調整,總能度過。

莫向晚就要習慣吸氣,但是有一雙手抱牢了她,讓她借到了力,還扶她進了門坐到沙發上。

莫北自自然然揉按她的太陽穴,手勢很好,力道適度。溫暖自那裡透入,莫向晚本來拒絕,卻怎麼都拒絕不了,幾乎開始貪戀這一刻。

眼前的黑暗一輪輪被驅散,她漸漸清醒,他就坐在她的身邊,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怎會如此?莫向晚伸手要推開他。

莫北沒有鬆開自己的手。她疲憊不堪,走路踉蹌,愁眉不展,讓他想為她做更多。這是不自覺的,他不願放開自己的手。

她的手要格開他的手,反被他握住,驚得莫向晚回頭瞪他。

莫北看她這驚急模樣,卻是坦然微笑,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放開手,說:「莫非媽媽,你去洗個手就可以吃飯了。」

又叫一聲「非非」,莫非自他的小房間裡「踏踏」跑出來,雀躍地幫助莫北端飯碗。只是孩子放好飯碗,湊到洗手的莫向晚身邊小聲問了一句:「媽媽,你們剛才是不是在香嘴巴?」

莫向晚抬頭擦手,鏡子裡的自己沒有騙自己,她分明紅了面孔,只好對住兒子兇:「你又瞎三話四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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