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役做得相當漂亮,連當初揭開葉歆事件的金菁都在專欄裡公開讚揚。這麼三兩下,就慢慢化去了那宗事件的影響,莫向晚在論壇上被人曝光的帖子,也就此被刪除。
事件的影響隨著時間的流逝,總會越來越淡化。
莫向晚握著報紙想,阮仙瓊這樣慘的經歷,最後竟然成了危機公關最重要的一環。這娛樂圈的相剋相生,實實在在令人想象不到,而祝賀這一頓收拾也沒白費氣力。
張彬和宋謙相繼也提交了辭呈,手續辦得十分順利。莫向晚只是奇怪,為何只有自己被祝賀另眼相看,派來史晶當了一回說客。自己同這一位於太,從未深入接觸過,也因為如此,她提交了辭呈之後,雖然外間風言不止,但到了她這裡,都未傷大雅。
不過總也有人會議論議論。
有一天莫向晚就聽見許淮敏同兩個女同事看娛樂報紙,女同事講:「真是看不出來mary年輕時候這麼前衛。」
許淮敏就伺機笑了:「現在還寶刀未老呢!瞧見每日送她來上班的那位了嗎?’
女同事是認得莫北的,就說:「莫律師啊?」
「誰都別說當律師的真精明,這小莫實實的是一個愣頭青,家裡爹孃死攔活攔都不聽。」
女同事抿嘴笑了一笑,知道許淮敏說的是什麼意思。
許淮敏倒也識得分寸,這麼一說,即止住了。她岔開了話題:「他跟案子的時候就不想前不顧後的,惹到人也怨不得別人,誰讓他愛當衝頭。」
莫向晚這麼一聽不禁擔憂起莫北來,很想上前一步抓住許淮敏問上一問,恰好此時鄒南叫了她去接電話,莫向晚只好先行離開。
電話是梅範範打來的,她頭一句就是:「晚晚,你換手機號碼都不跟我講一聲。」
這些天來的這些事,莫向晚並不是沒有思慮過,也想出了一些門道,對於梅範範,抑或說是範美,她是真的沒有了什麼好聲好氣,只是平板地問:「什麼事情?」
梅範範嘻嘻笑一笑,她講:「晚晚,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如果沒有,你今天下午能不能出來?」
「我沒有空。」
「什麼沒有空啊!你都辭職了,圈內的人都知道了,他們都講你引咎辭職了。」
莫向晚沒有好聲氣,說:「瞎講。」
梅範範笑:「晚晚,你著急了。你出來吧!我是跟你道歉的。」
莫向晚十八歲以後,一直告誡自己,交友是需要謹慎的。但她一疏忽再疏忽,終至落到如今境地。她想,她算不算識人不清?可是有些人分明也是幫助過她的。
莫向晚沒有剋制住,她還是答應了同梅範範出去見上一面。
梅範範把她約在鬧市中心附近的一條弄堂,這條弄堂她很熟悉,很久以前她從這裡轉到了飛飛姐的家裡,這裡路口就是鬧市中心,有最高檔的百貨大樓,裡面的隨隨便便一件內衣就要千把塊錢。
梅範範穿得很低調,沒有化妝,好像是洗盡鉛華的普通女人。她戴著墨鏡在這裡等她,看她過來了,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從這裡橫穿到馬路的另一頭,再走進一條弄堂。這裡是莫向晚沒有來過的,她不太熟悉,站在弄堂後,看到掛了一塊招牌,寫著「旗袍定製」,上面嬌嬈的旗袍女人風姿嫣然。
梅範範拉著她站在招牌後面,莫向晚正詫異,就見飛飛姐穿著最簡單的毛衫,卷著一頭髮,黃塌塌著面,送了一位太太出了弄堂。她笑得和藹可親,對那太太恭維備至,一副良家生意人的模樣。送完了人,她馬上收斂了笑容,又隱到弄堂裡去了。
莫向晚問:「你就帶我來見她?」
梅範範搖搖頭,她說:「解放前這裡有一家裁縫店,做旗袍最有名,師傅手藝好都不用打褶就能攆出腰線。很多客人來捧場,漸漸就做出了名堂。解放以後.師傅把手藝傳給了女兒,這家女兒插隊落戶的時候,還靠這手藝在當地做了點名氣出來。」
莫向晚問:「範美,你到底想說什麼?」
梅範範繼續說:「她在插隊落戶的時候結過婚,為了回城又離了婚。因為她父親以前留下來的老關係,她搭到了一些線,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不是女裁縫,而是飛飛姐了。」
莫向晚盯著她,不知她想幹什麼。
梅範範看她一副戒備的模樣,哧地笑了一聲:「難道你不想知道一切的源頭是什麼嗎?飛飛姐怎麼入的這一行,我跟了飛飛姐,你又跟我學了壞。」
莫向晚搖搖頭:「範美,沒什麼必要了。」
梅範範講道:「是的,向晚,你是重出生天了。」
她把莫向晚又拉回了馬路對面,指著靠邊一間敞開了門的民居,莫向晚看過去,正坐著一桌人稀里嘩啦搓著麻將。其中有一個人,正正面對著這邊,坐姿相當文雅,但表情猥瑣,看著是輸了不少的。
莫向晚一看,便明白了。
「那個男人,看到了嗎?就是上次來威脅我的那個,解放前他們家也是大資本家,後來敗落了,大少爺上山下鄉時候遇見了裁縫姑娘趙麗飛。趙麗飛為和他復婚,要給他還賭債,糾集了咱們這幫墮落姑娘賣笑賣身。後來又為了他還賭債.又要來逼迫我這個可憐的有老底的姑娘。」
莫向晚說:「範美,過去的事情,不用想了。」
梅範範隔著墨鏡,站在喧囂馬路邊,望住莫向晚,她說:「晚晚,你的運氣就這麼好。遇見的男人既不像趙麗飛的姘頭這麼無恥,又不像我以前的那些恩客那樣無情。你知道嗎,我是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的男人,我擺脫不了趙麗飛。
你的男人把她的手藝介紹給了展覽中心,就要世博了,老外都愛中國旗袍,她一下多了多少訂單?都可以去青浦買廠房了。晚晚,我真羨慕死你了。」
莫向晚將她往避風處拽了一拽,這麼大冬天的站在風口,實在無須如此作踐自己。
她心平氣和地講給她聽:「範美,我以前那張照片是你拍的。」
梅範範往後退一退,靠在了牆根上,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來,她抽出一支菸,又拿出打火機打上火,但是風太大,打火機威力不夠,一下就將大焰撲滅了。
她只好夾著未燃的煙,啐一口。
「是那些記者找上我的,那些記者就當自己是救世主.發現一個非法買賣激動得跟打了雞血似的,到處找人採訪。我——喝多了唄!」
莫向晚笑了笑,這笑容在梅範範看來,沒那麼釋然,也更加不太可能動人:
她用略微陰險的笑容抵抗。
「晚晚,羨慕的程度深一點,就是嫉妒了。」
莫向晚忽而就豁然開朗,她揚揚頭,將一些髮絲甩在後頭,她對梅範範誠摯地說:「範美,我總歸是希望你好的,你只要肯努力,以後拍戲會有成就的。」
梅範範把手裡的香菸扔掉,幾乎是要咬牙切齒了,說:「晚晚,你就是這副什麼都不在乎的腔調,你捉到最好的靠山,你是可以洗底了。」
莫向晚用手擋一擋刺眼的陽光,冬日的陽光竟也如此扎人。她說:「我還有許多事情要交接,真的要走了。」
梅範範的聲音忽地就發了顫,她捉住莫向晚的袖子:「晚晚,你會怪我吧?
我糊塗了。」
莫向晚要掙脫開她,但她自己放開了。她對她說,說話的樣子幾乎是楚楚可憐:「晚晚,我不是壞人,你知道我不是壞人的。」
莫向晚對住她點點頭,講:「範美,你不是壞人,你會成功的。」
範美跟著她點頭,忽而又變得趾高氣揚了,抬抬頭,說:「晚晚,我是真不差的,我今晚就去北京拍戲了,進棚要一年,這個導演你是知道的,出了名的饅工出細活,不過他想要報送後年的奧斯卡,你看看我有沒有希望?」
莫向晚自然會這樣答:「你是有天分的,導演也很不錯。」
梅範範笑了起來,她想要把手搭到她的手上表示親熱,但是莫向晚把手縮了一縮,她只能尷尬地收了回來,只好嘲笑她:「你就會說這樣有距離感的話。」
莫向晚說:「不,範美,只要你認真去做了,總歸會成功的,我是真心實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