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劉老闆,您還要通宵啊?明天時先生要去拜祭祖父的。」
劉先達嚴肅了,說:「我也得去,想當年還是在令祖墓前遇到你。」
藍寧好奇了,低聲問身邊的羅大年:「時老師不是海外華人嗎?怎麼祖父葬在這裡?」
羅大年告訴藍寧:「他的爺爺就是上回在山裡說的故事裡犧牲的第二個戰地記者。」
藍寧「啊」了一聲,不知是誰點了一首歌,旋律響起來,她覺得耳熟。
羅大年推了她一把,她本能就拿起話筒,唱了出來:
「河山只在我夢縈
祖國已多年未清靜
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
我的中國心
洋裝雖然穿在身
我心依然是中國心
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
烙上中國印
長江,長城
黃山,黃河
在我胸中重千斤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心中一樣親
流在心裡的血
澎湃著中華的聲音
就算生在他鄉也改變不了
我的中國心
長江,長城
黃山,黃河
在我胸中重千斤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心中一樣親
流在心裡的血
澎湃著中華的聲音
就算生在他鄉也改變不了
我的中國心」
十(中)
藍寧唱歌時,四下裡在關注。在座的很捧場,給她打著拍子。她只想看到她關注的那個人,但是眼神又不好意思在時維身上多加勾留。
少女的心事不是鏗鏘的歌聲,她的眼梢暗暗地,依依不捨地隱藏了秋波,可是又想看一看他。
時維坐在人群當中,意態悠閒,給她打拍子。她便順風順水把這首歌曲唱完。
最後散場時,藍寧的同事們早就離場了,大家各人顧各人,沒人注意到她的流落。藍寧會有點失落,好在新遷的招待所離開這裡不遠,而且預備送她的人也不少。
時維對其他人說:「我送吧。」
夏夜的風,悶而涼,卻又幹燥而坦蕩。
月色悄然,這座小城靜寂,世間就剩下雙人雙影。藍寧慢著時維半步,踩著他的影子走。
時維笑起來,藍寧也笑起來,她是不好意思。
藍寧問他:「時老師,你贊成美達融資?」
「為什麼不?」
「我們的品牌將要仰人鼻息。」藍寧揮舞雙手,「我覺得大大的不好。」
時維又笑,一想,再問她:「你應該知道什麼叫拿來主義。」
藍寧看著他,等待他給予答案。
「當我們有資格和狼公平交易,並且得到我們想要得到的,也是成功?不是嗎?」
時維這天夜裡說得多了一點兒,他同藍寧肩並肩,走過長長的小徑,同她把這一宗現成的案例剖析。
國際飲料巨頭進入本地市場水土不服,連年虧損,籌建渠道耗費不菲的成本,次次失利於競爭對手一籌。於是他們針對中國市場進行了戰略轉移,開始撤出生產型產業,轉作投資當地利潤型企業。
時維告訴她:「選擇合適的財務融資,主動性便利性要大許多。你可以當作是‘狼來了’,但是不用怕,手裡備好武器,足以和狼講一個適當的合作方式。我們是和對方坐在談判桌的兩邊公平交易。面對國際資本市場,客觀評估自己的實力很重要,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達到最佳目標更重要,惟其如此,才能成長。」
他們走入一條桶長的小徑,兩邊的圍牆高聳,為一條直不隆咚的人生大道撇清岔口。
但並不意味著就是坦途,這裡海拔比沿海的上海要高許多,夜風呼呼而過,吹人慾搖。藍寧就在時維身邊動搖了,她緊緊跟住他。
他也比她高許多,她仰望他,帶一點風中的惶惑。
又嫌遠,又怕近。
時維問她:「知道了嗎?」
藍寧湊近去聽,就怕自己還不明白,把他講的話往心頭過了一遍,其實不能算很懂,但是想,他說的,總歸不會錯,便很倔強地點頭。
這是一種寶貴的知識和經驗,她要儲存好,以後總是能用的到。
藍寧迎風微笑,她像小學生一般搶著說:「我知道,我知道。」又放低聲音,「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更多的事實是發生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們犯了本位主義的錯誤。」
她不全懂,所以沒有正面答,她又懂了一些,所以觸類旁通。
時維誇獎她:「一針見血。」
她很喜悅,也很得寸進尺,問:「時老師,你有女朋友嗎?」
時維單手扶住牆,不知怎地無法支撐了,人靠著牆壁,終於不再直立。
藍寧驚慌失措,看到時維扶著膝蓋緩緩靠落下來。
後來的一切都是慌亂的,時維的膝蓋處莫名出了血。她同羅大年送了時維進醫院,時維還笑對醫生說:「其實用冰袋和雲南白藥就可以解決。」
醫生大感棘手,責怪病人:「這樣怎麼能去爬山呢?」
時維講:「你不知道你們的滴水崖和朝陽觀多美。」
醫生說:「你要休息,必須,聽到沒有,必須休息。」
藍寧到市集上,用自己的工資買了鴿子蛋、豬肉、雞脯鴨脯、雞肫鴨肫,下廚做一道簡單的佛跳牆,再捧到時維的病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