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寧來這個家的次數少,來了之後也像是做客,這竟然是頭一回進了關山的書房。
老人家的書房其實著實簡樸,也無甚裝飾,一排梨花木的書架加一張書桌,四周的牆面不過刷了白色的漆,上頭竟然還留著舊時毛主席的頭像,同現今的花花時代非常不合稱。更不臺稱的是桌面上頭擺了一隻裂成碎片又拼接起來的紫砂茶壺,看得藍寧很是納罕。
關山叫來了家中老保姆三奶奶,命她從書桌最下頭一層抽屜裡拿了一隻錦緞盒子出來。
這盒子看著有些年份,錦緞的花紋很秀美,顏色也不俗,不太像是關山這樣性格的人會有的私物。
果然,關山對著三個孫子講:「這裡頭有你們奶奶給你們兄弟三人的結婚禮物,現今你們三人都成家了正好把禮物收回去,今天三個孫媳婦都戴著,也算是孝心。」
藍寧呆上一呆,顯然,另外兩位關家的孫媳婦也沒有料到。
三奶奶把錦盒開啟原來裡頭是三枚碧碧綠的翡翠戒指,通體晶瑩,看上去成色極好,價值怕也是不低。只是年代古老了些,不合如今時尚潮流。
莊惠先自蹙眉,不過沒敢講什麼。倒是關懷的妻子接過三奶奶遞來的戒指,往手指頭上套了一套,和氣地笑著講:「手指頭都發胖了,真遺憾。」
藍寧接過三奶奶遞來的戒指,除下手指上的婚戒,交給關止收了,再把翡翠戒指一套,尺寸剛剛好。她說:「謝謝爺爺。」
關山點點頭,對孩子們說:「我知道你們嫌棄這東西舊了,須知沒有舊的東西哪裡有你們的新日子,新人要念著舊時的好。我沒什麼好的留給你們,這戒指是你們奶奶的心意,也算是我的心意。」
關懷的妻子溫溫柔柔又講:「我去找一條項鍊,掛在脖子上吧!」
莊惠便沒有發聲,將戒指一收,握在掌心裡。
從書房出來以後,關止握了握藍寧的手指頭,望了片刻,說:「我從來不知道爺爺會這麼細心。」
三奶奶走到藍寧跟前來,點個頭,對關止說:‘這丫頭是個玲瓏人兒,關止你福氣了。」
關止笑著說:「我一向福氣老好。」
他說完盯著藍寧看,藍寧只好別過眼神看其他地方。
她沒有介面,但是把手交到了關止掌心裡頭,他握牢。
他們一起去接邵雪甌。
在路上,藍寧伸出手指頭,看看手指頭上的戒指,對關止講:「奶奶真的對你們兄弟好,留著這麼好東西給你們。」
關止笑著講:「這算是奶奶當年的嫁妝吧!好好收著,以後可以傳給我們的兒媳婦。」
藍寧嗔他:「你想得可真遠。」
關止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脖子。
她的髮長了些,沒再剪短,慢慢的便又可以梳辮子了。關止伸開五指,替她抓了抓頭髮,被藍寧拍開。
「不要弄亂我的頭髮。」
關止笑笑,不予計較。
待抵達巧甌軒,邵雪甌已穿好了旗袍,雍容端莊地站立在軒內等待。關止走到奶奶跟前,把手一伸:「美麗的女士,請!」
邵雪甌拍了關止一記腦門,笑著勾住了他的手臂。
走出來,陽光也算璀璨,只是空氣有點兒悶,藍寧掏出餐巾紙印了印額角的汗漬。
邵雪甌望望天:「恐怕會下雨。」
藍寧也望望天,原本好好的萬里晴空,不知何時遮上來幾片烏色的雲,攪得天氣悶熱起來。
他們一齊上了關止的車,藍寧搖下車窗,邵雪甌轉頭探了一探,忽而嘆息:「當初我就是從這裡出嫁的。」
關止轉了一下後視鏡,但是眼睛並沒有向後座看。
藍寧則看牢了這位奶奶。
她面容沉定,從來坦然,從不同小輩追憶往昔,只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安安靜靜。
但今天的邵雪甌似乎並不這樣了。她笑著握住了藍寧的手,撫摸她手指上的戒指。
「這戒指,還是你外公家裡傳下來的,後來給我做了嫁妝。」
關止笑了一聲:「這叫完璧歸趙了啊,奶奶?」
邵雪甌也笑,她的笑容從容,彷彿能將歲月滌盪,再也不忌憚如煙往事。
「你們爺爺少年從軍,做到了一個軍人能為國家所做的一切。他一生辛苦,老來該是好好休息休息,你們真不必要興師動眾做這些事情。」
關止微微轉過頭,對後座的邵雪甌講:「奶奶,我們孝順爺爺,也孝順你。難得上下同心。奶奶,你這麼瞭解爺爺。」
邵雪甌握了握藍寧的手,也許是動容了。
「這樣爺爺高興。」關止說。
藍寧別轉過頭,看天看雲,管她自己發她自己的呆。
這一天的關家,架勢和派頭都很驚人。不消說本身就相貌俊美的關家三位堂兄弟及其妻,就算是其父母,都有各自或富態或威嚴的風度。這一家子,怎麼看都是一個教養良好的家族。
而這一切,有賴於正中那一位頭髮花白,身著筆挺中山裝,體態硬正的老人。
他看到邵雪甌,招了招手,喚一聲:「小邵,來這裡。」
邵雪甌就從關止的臂彎裡抽開手臂,走到關山的面前,點個頭,講了一句:「太過誇張了。」
關山不惱,難得笑著說:「別人家做的晚會,我們來過個生日湊熱鬧。」
邵雪甌就不再說什麼了。
這天晚上確實精彩,晚會現場佈置得宜,既筒約又莊重,小小舞臺很有堂會氣勢,立著一支麥克風架子,沒有喧鬧又醒目的舞臺表演,而是按照了藍寧的建議,公關公司在節目單上安排了京昆越名角的摺子戲捧場,和她的小計劃相得益彰。
關冕做起策劃來真的也是不遑多讓。
以小見大,藍寧對他的心思又嘆又驚。
開場前,晚會司儀向在場的每一位嘉賓饋贈蝴蝶蘭,男士是胸花,女士是手腕花。
司儀將手腕花贈予王鳳的時候,講:「您真是位美麗的女士,希望這朵鮮花能夠為您錦上添花。」
這麼客套的話在這麼正經的場臺講出來一點都不肉麻,而且,王鳳這天確實美麗。
她穿了一身藏青絲絨旗袍,秀髮挽了一個髻,用銀色髮釵簪好,妝容淡得恰到好處,烘托出她這個年紀應有的矜貴,因此,別人更加能注意到她不凡的美貌。
藍寧本未注意,待司儀一提,她也一驚豔。
誠然她一直知道王鳳的美麗,但不會預料到,當她的妝容服飾和神態如此契臺搭配之後,能夠豔冠全場。
連平日同王鳳幾乎形同路人的關慶國也注意到了,他同旁人一邊交談,一邊用眼色頻頻掃向髮妻。
關止摟摟母親的肩:「媽,如果你年輕二十歲,我一定要追你當女朋友。」
王鳳敲兒子肩膀一下,動作文雅,講道:「小沒正經的,拿你媽媽開玩笑了。」
關止扯嘴皮子一笑,睨了藍寧一眼:「藍寧比不上你的。」
藍寧不會不高興,她想這是事實,等她到了王鳳的年紀,是否會有王鳳的姿色,可真是說不定的事情。
上頭司儀宣佈正式開場,全場的燈光適當,各人坐在各人適當的位置上。關家一家人都團團坐在一道,很圓滿的樣子。只是關懷夫婦就在關山同邵雪甌身邊,而關止揀擇了離開長輩們最遠的地方落座。
這樣反而自由,藍寧得以能夠東張西望,又看到好幾個同晚宴氣氛適當的人,全部是倜儻的風雲人物。
這麼一個場合,讓人渾不覺外頭的風起雲湧,在溫暖室內,借用溫暖氣氛,積蓄一點資源,留待他日再用。
或者不能夠說關冕利用了這臺晚宴給自家做嫁衣,所謂策劃,不過是將各種資源整合,滿足各方人等需求。
生活早就不是單純的單色調。
藍寧一宜無法適應這樣的生活,但關止就適應得很好,他同各色人等打招呼,交流,帶著合適的笑容,很有公關架勢。
關冕領著劉先達走到他面前,同他們夫妻打招呼:「後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