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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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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李曉還抱怨了她,講她「不夠義氣,連個招呼都不跟自己打就走了」,但又神神秘秘地說:「小方姐姐,你取得了階段勝利,那個女人不來找小何哥哥啦!」

方竹沒好氣:「關我什麼事。」

鼓了這麼久的勇氣已經一瀉千里。何之軒應當是真的無意於她了,所以她的青春愛戀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獨角戲。雖則如此,說盡的無用之語,出盡的意外之醜,卻讓她毫不後悔。

也許這才是烈火青春的最好註解?

方竹不得不承認,雖然事已至此,她對他仍有眷戀,以及遺憾。

她帶著李曉去吃麻辣燙,老闆奇怪地問她:「有一次跟你一起來的男同學呢?」

她對老闆嘆氣:「老闆,你別這麼八卦。」

李曉看出她碰到何之軒的話題就心情不佳,也就不像以前那樣唧唧喳喳多言多語了。

方竹恨恨地在碗裡放了很多辣,辣到自己滿頭大汗,忘記面對何之軒的挫敗為止。

第一章一片痴(31)

她不住對自己說,世界上不光只有追求愛情這一樁無聊事情可做,她更應該用心照顧李曉這個需要她的小學生。

她帶著李曉做功課、吃晚飯,還帶她去公用浴室洗澡,每晚在九點準時把她送回家裡睡覺。李潤終究沒有讓紀如風登堂入室,還是請來保姆照看女兒晚間休息。

保姆見方竹這個家教這樣落力,偷偷問她:「你拿幾錢一個月?」

方竹說:「她是我妹妹。」

李潤曾有一回在家裡碰到方竹,成年男子到底經驗老到,什麼都沒有多問,抽出幾張百元大鈔遞給方竹,被方竹推掉了。她說:「我把曉曉當朋友看,照顧她是朋友道義。」

李潤一愣,也沒再說什麼,訕訕地把錢收了回來。

這般傾注全力,方竹換來的是李曉的全心依賴,連宿舍內的其他女同學都笑言:「方竹你就像這孩子的媽。」

同學們原本以為方竹照顧李曉,是因為李曉的母親是輔導員,但輔導員病入膏肓,方竹依舊對輔導員的女兒噓寒問暖,才讓同學們改變了看法,且對她改觀。

可見凡事堅持真心,總有人能體味。

只有何之軒不。

方竹決意要忘記何之軒。

連母親對她感情問題的詢問,她都開始迴避。

到底知女莫若母,母親憐愛地撫拍方竹的背,說:「日久才能見真心呢!」

方竹頭一回有了想要問一問母親和父親當年的故事的想法。

因著父親在家的絕對威嚴,方竹自小到大連想象都沒有想象過父母當年的相識相愛和結合的故事。也許是自己嘗過了愛戀的滋味,所以才起了好奇。

母親聽到她的問題時,手裡正給即將從軍區回家過年的父親織毛線圍巾,用的是沉鬱的藍色的絨線。父親也喜歡藍色這樣的低調色調,母親給父親備置的衣褲鞋帽多為藍色。

方竹冷不防又想到何之軒,她整頓精神,決心還是一心一意聽聽父母的故事為好。

母親在燈下一邊織著圍巾一邊同方竹講:「我跟你爸爸是怎麼認識的呢?我還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和他第一次見的面。那時候我在文工團,學著演《紅燈記》,也不是什麼特別出色的京劇演員,更沒有什麼天分,演了兩年都演不了李鐵梅,只是個小角色。你爸爸是在我演《紅燈記》演了兩年,終於能演李鐵梅的時候,才托領導告訴我,想和我處朋友,還告訴我,看了我兩年的戲,覺得我終於有進步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誰、叫什麼、為什麼要和我處朋友。」母親說著說著,就撲哧笑出來。

方竹不能理解,尤其是對父親,她說:「爸爸太官腔了,還進步呢!太沒情趣了。媽媽,你可是文工團員啊,怎麼就看上了爸爸那樣沒有情趣的人呢?」

母親說:「你爸爸平時就是不大會囉唆的人,他沒跟我講為什麼,就是問我能不能處朋友,給他一句話,如果不能他就走了。他那副樣子看著特別倔強,這樣的人很難接受失敗,當時我是這麼想的,一下就心軟了,就答應了。」

第一章一片痴(32)

方竹的心也軟了。

父親看了母親兩年的戲,算得是郎早有情,雖然表達的方式太生硬、太無聊,但妾也有意,才不枉兩年的進步和等待。

她細看向自己傾訴往事的母親,眼底有脈脈的情愫。母親一向對父親這般溫順恭謹,而父親一年在家裡的次數屈指可數,看來還是她愛他多一點。正因為愛,才會換她二十餘年的不斷等待。

方竹叫:「讓爸爸等了兩年,綜合算起來還是便宜他的。」

母親笑著捶她,毛線團垂到地上。

方竹幫母親撈起毛線團,在手裡捲來捲去。

母親說:「你爸爸那時候不過是個連長,可是呢樣子特別神氣。後來我演出時,他老坐在第一排,一直鼓掌。他是用心的。他對你也是用心的,你別老覺得他不關心你,只是他太忙了。」她收了收毛線,拍掉方竹的手,「圍巾打好了,過年了,你爸爸也就回來了。」

過年一向是母親的大事,因為父親必定會歸家團圓。母親是金華人,做得一手好菜,每到新年一定會大施所長,為方竹父女用心煮一桌好菜犒勞他們。這一年過年的選單都已經訂好,依舊有父親偏愛的蜜汁金華火腿。

方竹也喜歡吃母親的拿手好菜,但這一年她過得著實挫敗,故此對新年都興致缺缺,提不起勁兒。反倒是李曉興奮異常,告訴方竹:「我媽媽要回家過年。」

方竹為她高興:「這太好了。」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年的春節卻是她這一生最悲傷的春節。

那一天母親明明精神是很好的,她把送給父親的圍巾織好了,把要做的火腿也燉上了,火腿還沒有熟透,她就倒在了自家的廚房裡。

母親是突發腦梗塞,在醫院昏迷了好幾天。醫生說了很多專業的話,方竹一個字都沒有聽懂,她只是不斷在問:「媽媽昨晚還跟我說話,不應該這樣!」

幸而有姑姑和表哥徐斯的幫襯,幫著方竹給在北京執行公務的父親打電話告急,但父親還是沒能在第一時間趕回來。

整整四天,來了無數人探母親的病,鮮花水果擺滿了小小的加護病房,都快要擋住心電監視儀器。醫院裡的專家會診了一次又一次,全部徒勞。

方竹沒有哭,只是攥著手,每隔一小時給父親的勤務兵撥一個電話,說同樣一句話:「張林,你告訴我爸爸,他再不回來,我就不回家了。」

第五天,母親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平靜安詳地離開了人世,而父親依舊沒有回來。

方竹整個人都木掉了,像具行屍走肉。

姑姑和表哥幫她操辦了母親的喪事,父親那兒終於有了回應,說是能在大喪那天趕回來。

這就是父親,永遠以他的工作為第一位,軍隊作風強烈,從來把家人當做下屬,在妻子和女兒面前永遠高高在上。方竹几乎立刻翻心想起歷歷往事,母親的滿心期待只能夠換來父親的短暫停留,他們的愛情從來不對等,他甚至連她的最後一面都不能來見。

第一章一片痴(33)

方竹是咬牙切齒,給父親定下的條條罪狀,條條不可饒恕。

可是不可饒恕又怎麼樣呢?家裡已經永遠不會再有母親的溫情,這才是讓她從心底感到的徹骨的冷。原本的天倫之樂一夕之間崩裂,又是猝不及防的傷痛。重重的傷悲,讓她每望一眼母親給父親織的圍巾都會落淚。

她不顧姑姑和表哥的勸說,果真收拾了行李,把從春天到冬天的所有衣物裝足兩隻箱子,全部帶去了學校。唯獨扔下了她的手機在家裡。

李曉是在年初五這天夜裡打了方竹宿舍的電話,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方姐姐……我媽媽死掉了……她不在了……我也死死掉算了……小方姐姐……我害怕……」

方竹猛地坐起身,急切地問:「曉曉,你在講什麼?你在哪裡?」

李曉還在哭,在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抽泣:「我媽媽跳到湖裡面去了,我害怕。小方姐姐,我害怕……」

方竹問:「告訴姐姐,你在哪裡?」

李曉還是哭,哭得斷斷續續的,才講清楚她在觀景湖的西邊。

幾乎是立刻地,方竹不顧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絨線衣,連一件羽絨服都沒有披上就片刻不停地奔到觀景湖西邊。

那邊已經圍著十幾個大人,方竹也辨不清是誰,耳畔只聽見李曉尖叫的聲音伴著校外居民區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爆竹煙花聲,聲聲都扎耳。

「我也要死掉!我媽媽不要我了!她死了,我也要死死掉!都怪你們!都怪你們!」

方竹狠狠地撥開人群,衝了進去。

有人打了手電,照著前方,讓她可以看見渾身溼漉漉的李曉正被兩個同樣渾身溼漉漉的學生抱著,她在他們懷裡拼命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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