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竹的手鬆了下來。
她又不是她的爸爸。女孩講得對,可是女孩的爸爸又不肯管她,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糟糕的爸爸?
李曉趁她手一鬆開,就甩脫了她的手,起身轉移到門口,才對她說:「小方姐姐,我們現在是不一樣的人,你不要來找我,這讓我很煩。」講完,就推門而出。
方竹醒覺,緊跟著快跑出門,李曉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後來幾個月,她又去過她的學校、她外婆的舊屋尋她,甚至去過李潤和紀如風的新居附近等候,但是再沒有碰見李曉,一直到李曉出事。
如今想來,方竹真真痛悔和李曉溝通得太少。
女孩到底是怎麼想的?走上一條黑道,一路抵達無底深淵。當著她的面,是無悔的,還有點青澀的得意。
方竹同老莫說:「我回到家裡,收到了曉曉的一封郵件。」
她開啟電腦,開啟郵箱,列表裡頭的最上方的郵件,被她標註了重要郵件,發件人的姓名是「曉曉」,發出時間是李曉出事的當日。
老莫把眼鏡戴了起來,把電腦螢幕正了正,湊過去看了起來。
李曉的郵件寫得很簡短—小方姐姐:
我做錯了,我很後悔,我想回家,但是我回不了家。一開始沒有人逼我,後來我沒有辦法擺脫我自己惹上的麻煩。我爸爸一定恨死了我,紀如風那個賤女人一定很開心我走了這條路,不會再煩她了。小方姐姐,我好恨,我不能怪誰,我是自作自受。但是他們太噁心太噁心太噁心了,我怎麼會惹上這些麻煩?我很害怕,我要去找媽媽,也許媽媽並不想看見我吧?不過到了那個地方就安全了。
第二章分飛燕(5)
方竹看得死死咬住唇,這是女孩最後的悔悟,還有一絲求救的意味,然而,她終是無能為力。這一重無奈令她挫敗、氣餒,而後痛心疾首。
她抽了抽鼻子,答老莫:「我和她的爸爸聯絡過幾次,但是沒有把曉曉做的事情說透,我希望他們能接曉曉回家,他們和曉曉的溝通是失敗的,他們沒有照顧好曉曉,這個世界上怎麼有這樣的父親?放任女兒的墮落而坐視不理!」
她越說越激動,老莫給她泡了一杯綠茶,幫她鎮定。
老莫說:「不管那些孩子因為什麼選了這條路,最後要拔出泥河,一要靠自己,二要靠家庭,外力能干涉的都有限,你已經很盡力了。幹咱們這行,會看到很多無奈又無能為力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也許只有記錄。」
方竹抿一口茶,把心靜下來:「不,至少在最後我得幫一幫曉曉。」
這樣才不辜負一場相識。
老莫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陸續有編輯和坐班的記者進了辦公室,氣氛熱絡起來,把方竹心內的傷逝沖淡了些。
老莫掛上電話,同大家打了招呼,問:「同志們,幫我留意適齡未婚女青年啊!我的兄嫂逼著我給侄子介紹物件呢!」
有編輯問:「老編,就是你那個律師侄子?」
方竹也問:「是莫北啊?」
老莫笑:「可不就是他?」
方竹也笑了笑:「莫家媽媽前一段時間也託了我了。」
「那正好,你幫著留意留意,你的同學多。」老莫講,忽然又問,「莫北跟我說,你今年十一還是沒回家?」
方竹苦笑。
當年曾以為大學畢業踏入社會就是一段全新人生路的開始,找到工作之後就能名正言順擺脫父親的羽翼。到頭來不承想面試自己的《新聞日報》報社主編會是軍區大院內一同長大的發小莫北的叔父。
自然,這位老莫主編同父親也是認得的。世界如此之小,她怎麼撲騰都離不了父親的金鳥籠。
當年的她也是講過氣節的,她在老莫主編髮來offer的時候婉言謝絕過,老莫對她微微一笑:「小姑娘,你怎麼不戰而敗呢?」
一句話把方竹講得面紅耳赤,自覺被對面的師長活生生看輕了。
志氣一立,她仰一仰頭,硬著脊樑把offer收了下來,踏踏實實幹了這幾年下來,很得老莫這位老報人的讚許和賞識。
但也不好,同老莫一道共事,便會時不時被父親那邊傳來的訊息打攪。
自從踏出那道門,她就發過誓再也不回頭。父親在她正式離家的那天把收藏的紫砂茶壺全部摔個粉碎,就如他們的父女關係已裂成片片無法彌補的碎片。
不能再想下去了。
方竹微微仰頭,看窗外被灑上陽光的參天梧桐,光影斑駁閃爍,是個忽明忽暗的世界。她忽然有點寒意。
一週以後,李潤邀請方竹參加李曉的葬禮。方竹在殯儀館門口,看到了何之軒。
因為李曉,他們相識;因為李曉,他們再遇。
第二章分飛燕(6)
方竹望著李曉的遺像苦笑。
曉曉,未能為你做些什麼,你卻總在冥冥之中指引我—遇到他。她默唸。
可是結果仍舊是他歸他,她歸她,曉曉歸曉曉,各樣橋歸橋路歸路各歸各的人海。
方竹站在那個悲愴的門口,無法鼓起勇氣再往前踏一步。
何之軒站在李潤身後,背對著門口,根本不會看到她。李潤對著李曉的遺像痛哭流涕,傷心欲絕的模樣絕不摻假。他的二婚妻子紀如風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手裡牽著六歲大的兒子—李曉同父異母的弟弟。
方竹果斷地轉了身,她必須離開此地。
此地沒有一個人是她想要主動上去招呼一聲或講上一句話的。
事實上,她曉得的,只要何之軒一轉身,瞧上她一眼,她恐怕會就地無地自容。她不能讓自己停留在這裡,面對李曉的那些親人,再面對他。
這太艱難了。
方竹閉目,返身,風也似的撤離。
很久很久以前,是她任性地踏入他的生活,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只消她退離,他們將永無交集,她也不用再次面對他。
對,是永不!
可是方竹想錯了。
有的時候,巧合會徹底攪亂一個人已經安排好、習慣好的普通生活。
她又是怎麼也想不到,在重遇何之軒後,再次聽到何之軒的訊息,竟然會是在好友楊筱光的口裡。
這算不算老天對她熱心的回報?
她不過是好心地遵照了老莫的託付,當了一回紅娘,將那位同田西分手後感情一直無著落的莫北介紹給大齡未婚的楊筱光。講起這樁她管過來的閒事,她就想自嘲—她這種婚姻失敗的反面教材,難得還被雙方的長輩拜託去做一回感情的牽線人。
但既然雙方長輩再三拜託,她也慨然應允,就必當將這樁事情盡心盡力做完。
自從一腳踏入社會後,她對自己的要求同以往不一樣了,力求事事做得有始有終,才不會辜負別人,也不會辜負自己。
當然,意願總是美好的,意外的情況也時有發生。楊筱光同莫北的第一次相親就不順利,莫北因為突發公事,沒能赴約,讓方竹生好大一頓氣。
幸而楊筱光素來豁達開朗,同方竹講這件事情時半點責怪的意思也沒有,倒是令方竹自覺未能組織好這樁事,當下先掛了楊筱光的電話,致電莫北就想興師問罪。但對方的電話轉到秘書檯,這時候已到晚上十一點,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麼。
她不免有丟了面子的小小氣憤。
待要再往莫北家中撥電話,楊筱光的電話又打了進來。這回來來去去扯了些關於服飾、餐飲、美容等沒有營養的女人話題,扯了很久都沒有掛電話的意思。
方竹感覺這不像老友作風,乾脆地問:「阿光,你還有什麼不好說的話?你放心,莫北還做了什麼讓你難堪的事情,我幫你去說他!」
楊筱光一聽,竟然結巴起來:「不……不是。不……不關人家的事情。」然後,她在電話那頭好像是深深吸了口氣,用極快的語速把話講了出來,「我們單位新來一個副總姓何,是你們大學畢業的。」
第二章分飛燕(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