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何之軒二十六歲,他們都年輕,嚮往美好生活,擁有無盡幻想,認為只要有一個支點就能撬動整個地球。
誰能知道現實的轉盤那麼快。
她那時說:「這樣一個家,正是我所期待的。」她的念想很簡單,她的家不完整了,可是憑藉雙手,還能再造一個。
如今何之軒再回想,當時的她和自己都太單純。
他是在大學畢業那一年學會抽菸,因為尋工作壓力大,後來同她在一起,也抽得兇,因為壓力更大。
她說「我們結婚吧」,他當時沒有反對,只是抽了一支菸,一支菸以後,他間:「什麼時候去領證?」
方竹趁著父親去北京開會的時候,偷偷回家拿了戶口本,同他手拉手去了民政局。那天大約是宜婚嫁的黃道吉日,領證的人相當多。排隊等候的時候,他又換出了香菸,被她一把搶過去。
「有害健康,不利民生。°他就笑一笑,說:」好的,老婆。「這話說得真是甜蜜,那個時刻,方竹只覺得他們的愛情可以直到山無稜天地合。
在等著民政局阿姨敲章時,他緊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都是汗,他的表情拘謹嚴肅又認真。她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心慢慢就平靜了。
阿姨看了看她的戶口本,還有他的戶口轄區開的戶籍證明和未婚證明,望望穿著樸素的他,無心地打趣了一句:「是本地媳婦外地郎啊,不容易不容易。」
他是不自禁地瞬間就變了變臉色,被她發現了,捏了捏他的手臂,有些擔憂地瞅著他。
他反應過來,對她說:「那得謝謝你嫁給我。」
民政局阿姨都笑出聲來。
領完證的那天下午,方竹對何之軒說:「你同我都是獨生子女,我們可以生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我怕冷淸,這樣最好。」
他說:「你說好就好。」
那晚他們叫來了在這個城市裡最親近的朋友們,在—個人均不過一百塊錢飯店裡訂了個包房擺了一桌。她的摯友楊筱光和林暖暖都才參加工作,但是包了一個月薪水的紅包給他們。方竹抱著兩個好朋友哭成一團。
他的朋友兼上鋪的兄弟杜日暉特地從香港趕回來參加他們的喜宴,不住地對他講:「兄弟,還是你能堅持,我祝你們白頭到老。」
他知道杜日暉和方竹宿舍的葉嘉影最後還是迫於現實分的手,這一番話是好友帶著由衷的感佩和祝福講的。其時,他想的是,他應該能做得更好,不會落到杜日暉和葉嘉影那樣的結局,豈知後來他和方竹做得更糟。
這晚,一席年輕人熱熱鬧鬧吃完了飯,又轉去ktv唱歌,唱著「少年人,灑脫做人」直到天明。
回到他們現實的亭子間,兩人都已經累得不行,倒頭大睡。
他在新婚的早晨起了早,挽了袖子淘米,準備為她做早餐。他知道唱了一夜的歌,她餓了。但。她從他身後輕輕抱住他,整個人膩在他的背上。
他說:「方竹,別淘氣。」
她對著他的脊背呵氣:「我沒……」
她沒有說完,他已經轉過身,手還是溼答答的,只能用手臂環抱住她。
她小聲說:「我們結婚了呀!」
兩枚紅章,兩本證書,他們已經轉換了身份,什麼都要學習去做,有一個他轉個身吻她,話語在歷齒之間:「謝謝你理解我啊|那個早晨似乎應該很熱,他們扯掉了大床中間的紗簾,紗簾捭落在他們身上,碧瑩瑩的竹子下面,是他們汗流浹背的身體。
他很緊張,她也很緊張。他們調整、嘗試、配合又挫敗。她吃疼,不知道該怎麼做,身體承受的衝擊,那麼陌生,但血液漸漸沸騰,似要衝破那一點。這是大膽的、莽撞的,成就這樣一個全新的人生?
他們的臉都紅得要滴血。
伹其實那個早晨是帶著一點春夏交界的奇異寒涼的。
當他們將被子蓋在身上時,才發覺熱血之後有點冷。她枕在他溫暖的胸膛上,望著天窗外蒙蒙的天空。她只覺得全身浸染了他的氣息,就像嬰兒脫胎換骨,站在這個起點,重新成長。
那時候她並不知道凡是成長,都會有代價。
那時候所知道的成長,不過是她跟著他學習包餃子。他倆在一起之後,天天泡麵、炸醬麵吃到厭棄,方竹終於挑食,但絕不會無理要求去下館子。
兩人琢磨會打理些什麼菜。
方竹苦惱地說:「我會番茄炒蛋、芹菜炒肉絲和冬瓜湯。我媽媽沒把好手藝傳給我,不然我們可以吃火腿。」她沒想過那時其實沒有多餘閒錢買特級火腿。她轉而要求何之軒,「要不你教教我包餃子?我可以做你喜歡吃的。」
他買回麵粉,教她和麵和擀皮,但她對此真是不精通,每每不得要領,最後把麵粉往臉上一抹,大叫:「太難啦丨」但還是堅持包出了歪歪扭扭的餃子。餡料還是她親手拌的,是她最愛的芹菜,放了蝦米,還放了很多調味黃酒。
後來燒好的餃子又鹹又澀,他們兩人,個不落全部吃掉。
一切彷彿就在昨天發生,可是到如今,面對面,已非當日枕邊的呵欠。
何之軒終於還是加快車速。
第三章情自困快要到年關時候,方竹將援助交際少女的採訪稿全部整理撰寫完成,提前交給了老莫。
老莫總是要讚賞一句:「你的效率、你的質量,我總歸是放心的。」他老人家望望日曆,也難免關心一句,「你看,這過了年又大一歲了。」
方竹託了個口溜出去採訪,留下老莫直搖頭。
她在這一年被託辦的最後一樁私事——幫楊筱光同莫北牽紅線,似乎也進展得意外的順利。同莫北通電話瞭解情況時,不免得意:「看來我還是有幾分眼光的。」
莫北笑她:「你就是樂於助人,有時間想想你自己吧!」
又要把話題扯到老生常談的問題上,方竹趕緊迴避。
她知道莫北也好,楊筱光、林暖暖也罷,表哥也好,勤務兵張林也罷,每每同自己講起這個問題,都是源於對自己的一份關愛。
她很感激,但是不宜深談,便沉默下來。
莫北卻在那頭說了一句:「上個月田西和她丈夫回來過了,留的時間很短,所以沒約大夥兒出來聚。」
方竹低呼:「真意外。」
是意外,意外此去經年,莫北能用這麼淡然的口吻談論這段傷感往事和曾令他傷感的人。
莫北說:「他們夫妻都快有孩子了,打算生在加拿大。」
方竹不由得說:「真的好多年了。」
莫北說:「過去的事情總會過去的。」_她能明白莫北的意思。好友們旁敲側擊,將勸慰的話全部說盡,都是怕她仍未走出來。
仍未走出來嗎?也許。她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回家,就是鐵證,這是無法認的。再怎麼勒令自己重新生活,仍舊有自己無法面對的過去。
她悵悵地掛了莫北的電話。
除了莫北,最近旁敲側擊勸慰她的還有楊筱光同林暖暖兩位發小。
林暖暖是方竹尤為羨慕的,她的愛情是方竹一路看著走來,終於能修成正果,值得大大慶賀。
方竹偕楊筱光一起給林暖暖賀喜,問她:「要多大的紅包?」
林暖暖說:「你們倆半個月工資。」
楊筱光馬上裝腔反對:「我就是一廣吿民工,你這是壓榨民工。」
大家都笑了。
林暖暖說:「我多盼著你們也快快來壓榨我呀。」
這是有點難度的,方竹和楊筱光兩人都不約而同扯了扯嘴角。她問林暖暖:「結婚以後怎麼打算?你家汪亦寒會不會回國發展?」
林暖暖點頭:「已經面試了科學院的助教,起步工資總是不高的。媽媽說給我們買房子,他不要。」
若要在本城安身立命,是要靠小兩口搏命打拼的。方竹有感而發地深深嘆息。
林暖暖笑著說:"世界上哪裡有神仙眷侶?統統都是柴米夫妻。我們能夠生活在大城市,衣食豐足,生活安定,不用漂泊,已經很幸福了。「方竹把她的話在心裡回想了一番,平樸生活,不過如是。她曾經也擁有,可是最後失去了。
不是不寂寞的,不是不羨慕的。
林暖暖見她不作聲,便起新話題,問:「你們誰做我的伴娘?」
方竹婉拒:「我一離婚婦女,真不適合。還是楊筱光靠譜,她酒量好,笑話多,能替你擋酒。」
楊筱光大大方方地應承:「公主,小人隨叫隨到。」
林暖暖說:「到時候我會請我爸爸把醫學院的單身帥哥們都請過來,組成一個伴郎團讓你們隨便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