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轉個彎,原本直行的綠色小polo又從路的另一頭出現了,穩穩地停在了辦公樓的樓下。車門一開,從裡面風風火火地閃出一人,一把就將往辦公樓內衝的楊筱光截住了。
「哎呀,小楊啊!要遲到了吧!」
這招呼聲令楊筱光異常惱怒,她惡狠狠地回頭,臉上的表情明白地表示了—「擋我者死」。
來人可不管她的慍怒,一上來就親親密密地鉤住她的手臂。
楊筱光認得的人當中,會這樣同人自來熟的人只有一位—便是那間同公司常年合作的模特兒經紀公司、公司常年租借模特兒的合作物件、一家叫「天明」的經紀公司模特經紀人梅麗女士。
梅麗女士習慣性地套近乎:「來來來,我們正好一起上去。」
話才講完,綠色小polo駕駛座旁的車門開了,梅麗喚道:「以倫,這是‘君遠諮詢’的楊小姐,來認識一下。」
楊筱光哪裡顧得了旁人,只想從她的魔爪中掙脫出來快快上樓敲考勤卡,便只潦草地掃了一眼那人。
一看真是嚇一跳,世間何曾這樣巧?竟是同她有過兩面之緣的,做過印刷廠送貨員和音響修理工的帥正太。
今早這一面,她終於能在光天白日下正式把他看個清楚了。他站的地方,背後正好有燦爛的朝霞照下來,幾乎就成了追光燈。人在光影中,角度太好,模樣兒又分外好,眉目如畫,玉樹臨風,丟在人堆裡完全是彈眼落睛的品種,所以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是……楊筱光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他的衣著,他著一件米灰色美特斯邦威的休閒夾克,一條一洗就變形的滑板牛仔褲,頭上還有一頂褐色翻邊絨線帽,將美特斯邦威這幾個大大的英文招牌刻在腦門正中央。
楊筱光差點問一句:「老大,是否周杰倫的粉?」
梅麗介紹:「這是我們新找來的模特兒,賣相少有的好。」
賣相的確是少有的好,但全身行頭落了下乘,面相再俊美,也看不出是模特兒出身的。
梅麗是何等樣兒的人,見楊筱光眼珠子上下一轉,小眉毛一糾,立刻就猜出幾分,趕忙說:「這孩子才出道的,沒多少錢辦行頭,不過正是勝在樸素呀!」
楊筱光沒心思應付她的公關推薦詞,胡亂客套兩句,忙去摁電梯,那位名叫潘以倫的正太模特兒已經先摁了。
她想,帥哥的手通常也是帥的,手指修長,骨骼分明,不去彈鋼琴絕對是暴殄天物。只是她看見,他的右手拇指稍有瑕疵,有一條寸許長的刀疤,疤痕淡淡的,可也看得十分明顯,可見是受過很嚴重的刀傷。
潘以倫發現楊筱光望牢了他的手指,客套地笑了一笑,把右手插進了褲袋裡。
這客套的一笑,又醒了楊筱光的目。不是因為小帥哥笑起來的確好看,而是在她這樣的角度,能夠看清楚他的臉是真正的白皙又細膩,皮膚好過女人,讓她不自覺地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痘痘。
她下意識的動作讓他微笑,而且就這麼牢牢地對住了她。
楊筱光想,這算是正式地認得了,要不要正式地打個招呼?又轉念,這位小帥哥了不得,又做印刷廠的送貨員又會修音響又來當模特,職業範圍相當廣泛和複雜,或許是因為有複雜的人生經歷?
雜念一多,她沒來得及在第一時間同他打招呼,便又覺著再打招呼就顯得奇怪了。而且他定定地在她身邊站著,也沒動,也沒同她打招呼。
就在這亂七八糟胡思亂想的時候,電梯一層層地下來了,後頭一道冷冷的聲音劈了過來:「楊筱光,你要遲到了!」
楊筱光背後颼颼就起了涼風,還來不及打個激靈,梅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貼過去道:「何總,您好您好!」
身後突然出現的不是新任副總何之軒是誰?
楊筱光好生心虛,對著領導點頭哈腰:「領導,您早!」
有人哧地笑出聲來,楊筱光的眼刀嗖嗖就朝正太帥哥剜過去。
梅麗忙不迭地向何之軒推銷開來:「這是我們公司新籤的小孩兒,人長得乾淨清爽,絕對適合拍飲料、零食廣告。」
電梯門開了,兩位男士均側身讓女士先進去。這時候有了比較才有了差別,楊筱光左右一掃,正太雖年輕帥氣,和何之軒一比還是差了些感覺。
她咬唇暗忖,男人也得靠衣裝,根本的社會階級差異從來都沒有改變啊。又想,今朝仔細再看何之軒,真是多年不見,刮目相看。
梅麗依舊攀附著何之軒喋喋不休:「我們最近簽了香港一個資深mv及廣告片導演,後期都換到香港去做了,絕對提升了水準。」
楊筱光專注地看著液晶屏上的數字往上跳,心想,這還沒開始辦公呢就已經開始接受推銷摧殘了,慘!
「今年選了很多好苗子,就說這個小孩兒吧,雖然到二十三歲了,但也還算是在水噹噹的年紀,正是拍青春廣告片的好時間。」
沒見過誰用「水噹噹」來形容男生,楊筱光忍不住笑起來。只一抬頭,從電梯模糊的鏡面中便望見潘以倫一臉漠然,於是她把笑容收了收。
「而且以倫唱歌也唱得好,還演過偶像劇—」
楊筱光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又望了望鏡面中的那個人,想,竟然還拍過偶像劇?她向來愛看沒營養的偶像劇,怎麼從未見過他?
何之軒竟也好奇了:「拍過電視劇?」
梅麗馬上答:「就是先前投拍的那部《夏日之戀》!他演和幾個男主角打籃球的同學!」
何之軒客客氣氣地笑了笑。
楊筱光低下頭來,盯著自己皮鞋的尖尖頭,扮了個小小的鬼臉。原來只是路人甲。
後頭的潘以倫依舊默不做聲。
楊筱光想,從來都只見模特兒跟在經紀人後頭討好客戶,從不見這樣淡定寡言的。
她忍不住又抬頭從鏡面中看他,他的目光不知為何竟放在了她身上。見她抬起了頭,便露齒一笑,笑得很好看,牙齒也很白,可以直接拉去拍牙膏廣告了。
楊筱光鬧了個大紅臉。
此時,電梯門開了,梅麗好心將楊筱光往外一推:「到了到了,楊小姐你快去打卡!」
這一力道竟是來得極猛,害得毫無準備的楊筱光一個趔趄,鞋尖踢到電梯門檻上,眼看可愛的小鼻尖就要親吻地上的大理石了。說時遲那時快,她感到背後有人及時伸出救援之手,扭住她的胳膊往回一拉,力道之大,讓她在電光火石之間,似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小骨頭髮出嘎吱的悲號。
「脫脫脫……臼了!」楊筱光慘叫,嚇得好心拉她的人又鬆了手。
在中學時代因無數次物理考試不及格而藐視物理的楊筱光,這一次終於瞭解到了慣性的可怕,她噔噔噔三步,以一種惡虎撲羊的彪悍姿勢栽在了公司門前裝飾得五彩繽紛的聖誕樹上,終於得到物理的懲罰。
慣性之下的楊筱光唯一還能記得的就是立刻爬起身,纏著一腿的小彩燈,掙扎著向公司門邊的考勤鍾移去,舉起考勤卡艱難地刷過去。
前臺小姑娘抬起頭道:「阿光,你真是踩點高手。」
楊筱光以手覆額:「榮幸榮幸!」
看到這樣子的楊筱光,連路過準備今晨模特兒遴選會議的行政專員都跟著前臺一起笑開來。
行政專員向何之軒報告會議室的佈置情況,若干家應選的模特兒和模特兒經紀人已在室內等候。雖然這只是一支廣告,但也有很多人在競爭。
楊筱光不敢怠慢,用最快的速度放好提包,戴好工作名牌,利利落落風風火火地再走出來時,已是標準白領麗人的模樣。
她不能改的是冒冒失失的毛病,在通往會議室的走道上,又不小心絆了一下。
還好又有人及時拉住了她,但是很快就收回了手。
潘以倫說:「踩這麼高的跟,跑這麼快很容易摔跤!」
楊筱光擺擺手,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愛貧嘴的毛病又上來了:「不僅跑得快,還是世界冠軍呢!劉翔是我師弟。」
看到她搖頭晃腦又把白領身份拋在一邊的樣子,潘以倫笑起來,說:「所以他是世界冠軍,你只能做踩點冠軍。」
一語戳中楊筱光的痛處,她憤憤地瞪了他一眼:「小樣兒,走著瞧。」
會議室內的各經紀公司已經輪流開始做企業簡介和模特兒簡介。
這支廣告是國際排名數一數二的飲料集團委託,也是這位新任副總、楊筱光的閨密的前夫何之軒帶進公司的第一筆大業務。捧場的經紀公司和模特兒不少,光是看收到的模特兒資料,就讓楊筱光看得眼花繚亂。
潘以倫的薪酬是所有模特兒裡要求最低的,這無疑是「天明」在此次競選中的最大競爭力。
楊筱光抬起頭來在室內尋了一下潘以倫。
他坐在會議室的最末尾不起眼的地方,垂著頭閉目養神,半露的面孔上,一眼望去是令人忍不住輕嘆的俊秀。
楊筱光抽出他的資料仔細瀏覽著。
學歷是不出她的意料的,職業技術中專畢業,親屬欄裡只有一個母親的名字。怎麼沒有父親?是單親?她冒了一個小問號。看來他的經濟條件並不寬裕,又是個新人,難怪肯報出這麼低的價格。
中場休息時,潘以倫大約是坐得口渴了,站起來徑自走到角落去倒茶,一手拿著一次性水杯,一手從飲水機邊的書報架上抽出一張紙來。
楊筱光眼尖,一個健步衝過去,劈手搶過潘以倫手上的報紙一瞧,果然正是擺放在會議室內的企業內刊,他翻看的那一面恰好是公司去年組織去天目湖拓展的照片。那日玩「激流勇進」時,楊筱光在皮筏艇上獻寶擺pose,被設計部的設計師用單反拍了好幾張特寫,最後因為她的笑臉最燦爛,最能體現企業文化和諧健康的精神,就被設計部的同事直接用在了內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