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劇務的電話?」潘以倫問。
楊筱光拿出手機撥通電話,同對方講:「工作室的門反鎖了,我被關在裡頭了,你這兒有鑰匙吧?」
對方當頭一句話就是:「我這兒都上中環了。」
楊筱光細聲細氣地講:「那煩請閣下撥冗從中環折回內環,解救小妹於水火。」
對方哈哈大笑,好像十分樂意和年輕女孩兒有這樣的交流。
楊筱光放好手機,年輕男孩兒溫暖的氣息接近過來,她聽見潘以倫說:「這樣講話好像被人佔了便宜。」
「唉,工作有時候就是不流氓不成活,求人的時候自然要矮一截。」楊筱光聳聳肩,又蜷了蜷身體。
潘以倫看了出來:「怎麼了?」
楊筱光捂著肚子,面有難色,咬牙道:「暖氣關了一下子就冷了,我剛才偏偏又喝了一杯奶茶。」她小跳著腳試圖減輕某種難以啟齒的壓力。
「要上廁所?」潘以倫偏偏問了出來。
她狠狠瞪他。
他說:「廁所在樓下。」
這就是楊筱光欲哭無淚的地方。
「他們回來要多長時間?」
「估計十多分鐘。」她咬緊牙關。
「你能忍多久?」
楊筱光像只兔子一樣小碎跳:「換你試試看!」她捂著肚子蹲下來,想,這次在這個比自己年紀小的男孩兒面前,這樣的醜可出大發了。
潘以倫開啟窗往外看:「這裡是三樓,跳不下去的。」他想,她也不可能讓他把她背下去。於是四處仔細尋找,在配電間找著一隻工具箱,翻出一把老虎鉗、一把螺絲刀和一根鐵絲走回門前。
楊筱光看著潘以倫用螺絲刀將門鎖的外殼卸下,再將鐵絲鑽進裸露的齒輪內,用老虎鉗鉗住齒輪,再提著鐵絲小心翼翼地轉動,三兩下,喀噠一聲,鎖竟然開了。
他的動作極為老練,這樣的技術工種,等閒的人是不應該會的啊。但目前的情況令楊筱光沒法多想,門一開她只想到要立刻撒腿往外衝。
折回來為他們開門的劇務趕到時,潘以倫已把門鎖原封不動地裝了起來,又收拾好了工具箱。劇務對著門鎖研究了半天,問潘以倫:「你們怎麼出來的?」
潘以倫說:「也許沒鎖上,左轉右轉,一下就開了。」
劇務氣惱:「我就說‘君遠’的小楊就是毛躁,明天一定投訴到他們何總那裡去。她人呢?」
潘以倫答:「走開了,等會兒會回來。」
劇務檢查了一遍門鎖,問潘以倫:「你不走?明天還要拍外景。」
潘以倫說:「就走了。」他將楊筱光遺留在棚內的提包一塊兒拿出了門,和劇務一起鎖好門,等在走廊處。
走廊陰暗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朦朧地照在壁角里,孤獨的一道長影,陷在黑暗裡,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楊筱光走出來就看到這樣的潘以倫,想,這孩子真憂鬱。
潘以倫抬起頭。
楊筱光問他:「劇務來過了?」
他點頭。
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你不會在等我吧?」
他朝她後面探頭:「除了你還有鬼嗎?」
楊筱光笑著抓抓後腦勺,笑得有點兒榮幸有點兒傻:「頭一回有帥哥等著送我。」
他走過來道:「天黑路彎,怕你摔跤。」說著伸出手把她的包遞到她手上。
「正太,我叫車回去,順路送你?」
潘以倫問:「你怎麼知道順路?」
楊筱光拍拍他的肩膀,豪爽地講:「不順路也能送的嘛!」
他笑起來,讓她領頭下了樓,徑自從樓下的草坪深處取出自己的腳踏車。
原來他是騎腳踏車來此地拍廣告片的呀,腳踏車還挺破,鏈條有點兒生鏽,是老牌子「永久」。
這時城裡的月光正明亮,月光下推著破舊腳踏車的男孩兒依然很漂亮。
一陣冷風鑽進楊筱光的領子裡,把她的心頭吹得微微一顫。她跳到路邊佯裝要招計程車,可是此地偏僻,深夜車又少,來往的幾輛均不是計程車。
身後的漂亮男孩兒沒有走,而是適時地說:「我送你去地鐵站?」
這個建議很好,識時務的楊筱光認為不該拒絕,她立刻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也好也好,幫我省下計程車費。」
「你倒還真不客氣。」潘以倫笑,他想他今天笑得是有點兒多了。
「客氣傷和氣。」楊筱光已安然地在他的車後座上坐穩了。
潘以倫翻身上車,儘量放慢速度,既怕她坐不牢,也怕夜裡的風太大太冷又會把她吹得肚子疼。
可是楊筱光興致很高,直說:「快點快點。」又說,「你曉得嗎?這是頭一次有男生騎腳踏車帶我,感覺還蠻不錯的,雖然你年紀比我小啦!」
潘以倫說:「你話還挺多的。」
他還是用穩妥的速度騎著車,聽著她唧唧喳喳講著話,心頭有一點點暖,又恨此地到地鐵口的路是那麼短,往前一拐彎就要抵達目的地了。
這樣一路到了地鐵口,楊筱光從潘以倫車上跳下來時,腿腳一彎,差點兒一屁股坐到地上,才發覺四肢都快要凍直了。
潘以倫皺了皺眉:「末班車快到了,早點兒回家洗個熱水澡。」
楊筱光揉著雙膝,跺腳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直叫:「唉唉唉,天生不是享受浪漫的命。不過,正太,還是多謝你捎我這一程啊!」
潘以倫問:「你是不是和誰都特別容易熟?」
「我打小就是自來熟。」她笑嘻嘻地望著他。
月亮升到天空中央,十分光明正大。月亮下邊的人,心裡的想法也十分光明正大。
楊筱光想,哎,眼前的「正太」長得比上一回相親的莫北先生還好看。這麼好看的男孩子,就站在她面前,又是月光又是冷風—她勒令自己要把這樣的想入非非打住。
可是他說:「你臉紅了?」
她捂住臉頰:「哪裡有?」又解釋,「皮下血管敏感。」
潘以倫又想笑了。
她就在他面前,呼吸近在咫尺,紅撲撲的臉,像冬天的蘋果,又涼又脆又甜。想一下,他差點兒伸出手,還好忍住了。
他說:「老李他們單位的人來慰問了。」
楊筱光驚喜:「那很好啊!」她說,「你也是好人,這麼關心他們。」
「我們是鄰居,那活兒還是我送貨到展館,聽別人提了介紹給老李的。」
楊筱光點點頭:「所以有句話我要還給你,這不是你的責任。」
他好像很聽話般點了點頭:「我把你的錢送過去了,他們很感謝你。」
楊筱光很高興:「有空我再去看望他們。」
潘以倫定定地看著真心喜悅的楊筱光,時間不長不短,不好讓她發覺。看好了,才說:「晚安。」
她向他擺擺手,一路連跑帶跳進了地鐵站。她不知道他是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後,才翻身上車,馳入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