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呂秀才在桃花源過十年二十年,也是一種福氣。」
楊筱光小驚訝了一下:「你也看了《暗戀桃花源》?」
「我給劇團送過印刷品,也在那兒兼打零工,有免費話劇可以看。」
楊筱光很自然就說:「不早說,我仰慕黃老師已久,早知道託你拿一個簽名。」
她的手還搭在他的衣服上,他的手又扶著她的臂。她能看見他們長長的影子重疊在地面上,沒來由地,楊筱光的臉破天荒地發了熱。
遠處的梅麗終於關照到了這處,滿面春風地走過來,同楊筱光說:「晉級是沒有問題的,他們說培養粉絲很重要,關鍵時刻他們好比敢死隊。」
這比喻真貼切,楊筱光笑,說:「潘以倫今天表現得很棒,大家都看好他。」
梅麗說:「我們老闆和何總眼光毒,看了整一冊的模特兒,就相中他,說他有潛力可發展。電視臺那裡只要人乖才藝棒,一般都會關照。」
楊筱光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自己的手,潘以倫也收了自己的臂。她這樣看過去,他再度沉默,她心裡沒來由地有點兒內疚。
認識他的時間不長,他總是心事重重或心不在焉,她就越發會生出惻隱之心。
梅麗自不會知道她的心思,還沉浸在初次告捷的喜悅中。她將剩下的時間全部交給了剛才新結交的社交達人們,忙不迭就要赴約,便叮囑了潘以倫幾句,又巴巴地貼到大腕男主持身邊去了。
潘以倫突然輕笑了一聲,帶一點兒嘲弄,問她:「我算不算是低價拋售?」
「呃,是我們公司的這個專案預算緊張。」這話是楊筱光用了些心思說出來的。
「是呵,也許能拿名次,也許會紅,總之起步時期不該計較。」
楊筱光低首,默然,又說:「正太,以後會好的。」
潘以倫說:「走吧。」
楊筱光很自覺地就跟著他迎著午後的大太陽往前走,陽光太過於猛烈,楊筱光不由得眯了眼。她對著陽光思考了幾秒,還是想問:「正太,你是不是特看不起這份工作?可你又特需要這份工作對吧?」
潘以倫低下頭,將下巴和唇埋進高高的衣領裡,再露出來透一口氣。
微寒的春天還帶著冬的冷,那氣息也凝成了霧。他說:「應該說這只是一份我該做的工作。」
楊筱光跑到他身邊,同他並行,說道:「你錯了。」
潘以倫轉頭望向她,眼神詫異。
「沒有什麼應當不應當。路都是自己選的,心不甘情不願就不要選,既然選了就大踏步無怨無悔地走下去。」
潘以倫沒有介面,只管自己往前走,楊筱光也只好跟著。他們又走了一段,路過一間教堂,鐵柵欄裡露出微微黃嫩的迎春花,搖曳在人行道上,算是初春最鮮嫩的色彩了。
潘以倫這時才說:「小姐姐,你錯了,有的路不是你能想到的。這裡頭的迎春花看到這麼多行人來來往往,就以為看到了整個世界。」他又指了指路邊梧桐樹下僵硬皴裂的泥土,「她怎麼懂地底泥的身不由己?」
楊筱光怔住。
潘以倫徑直往前走去,腳步很快。她小跑幾步才跟上,叫:「正太,別走那麼急,我跟不上了。」
潘以倫說:「我要去印刷廠上班了,還有一批貨要送。」
「你們的考勤沒有我們公司嚴。」楊筱光加快速度跟上,痛恨他長手長腳快馬加鞭。
潘以倫停了下來,又笑了,說:「所以你老踩點兒?」
楊筱光握緊拳頭:「那是我的小毛病好哇?我在公司也是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好哇?」
心頭一氣,她人便衝過了頭,他在路口拉了她一把:「車站在這邊。」
她問:「你怎麼知道我回家要坐這路車?」
潘以倫攤手,很無辜的模樣:「我不知道啊,我坐這路車。」
楊筱光「哼」一聲,自以為討了一個沒趣,又一想,還真巧,他去上班要同她回家坐一路車。
好在大好的雙休日車也挺多,兩人並沒有等太久,車就來了。但中心城區的公交併不因雙休日而顯得空閒,車站人群洶湧,當公車駛入站時,潘以倫很自覺就護在了楊筱光身後。
這感覺相當好,楊筱光覺著自己這時也是能矜貴一下的。
她的心情忽而好了一些,有了思想,也有了談興。上了車,她說:「正太,每個人的生活中都可能遇到困難,過去固然美好,未來也未必不美。」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窗外,街景瞬息萬變,路牌和人行道上的樹也成了過眼雲煙。他的歌詞她記得很清晰,沒來由地就跟著那略為憂傷的歌詞而憂傷了。
潘以倫聽後,沉默了一陣,才說:「楊筱光,你把別人的心情當自己的心情,把別人的煩惱當自己的煩惱,真是閃閃一顆紅星,放在哪裡哪裡放光彩。」
他的口氣有無奈也有玩笑,楊筱光怎麼可能聽不懂?她爽氣地說:「說我是當代活雷鋒還是知心大姐?再幽我一默我都承受得住,我一貫當自己是良心頂好的知心人,哼!」
她想抬頭轉向他,也許是潘以倫正想點頭,她的頭頂撞到了他的下巴,兩人頓時痛呼。
潘以倫說:「我到站了。」
楊筱光衝他搖手作別:「知心小姐姐語錄,正太加油。」
正太沒扛住,趕緊擠下車,怕會笑死在擁擠的沙丁魚車罐頭裡。
但楊筱光心裡挺美,她還手閒地發了條短訊息騷擾方竹:「你說我當年怎麼就沒去唸心理學?我是多愛關懷他人的一雷鋒式人物啊!」
回到家,開電腦上線,順便把msn上的名字改成了—我是知心小姐姐。週末線上的人不多,一般都出去耍樂了,餘下蹲網上的十有八九發了一個大笑抽筋的表情給楊筱光。
她照單全收。
突然就冒出一個陌生的對話方塊,對她說:「知心也是一種態度?」
楊筱光一看,冒出來的是莫北,因為他用的頭像是職業裝小照,打出來的字卻是五顏六色的表情字元,上下不著調,惹得楊筱光不禁大樂。
她打字:「是啊是啊,我的人生態度多種多樣!不過你的網路態度不夠正經八百!」
莫北迴答:「都是從我們辦公室實習生那兒copy不走樣過來的,是不是顯得人民律師特別親和?」
楊筱光便把剛才收的幾個大笑抽筋的表情全部丟給了他。
那邊莫北也許在忙,說還在加班。楊筱光就不打攪了,開始上網自娛自樂。
隔了好久,莫北才又打了一句話過來:「知心小姐姐,本人民律師為人民服務的雙休日都要報銷,餓得眼冒金星,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兒你請客我埋單?」
楊筱光問:「要我請啥客?」
「小籠包。」
楊筱光立刻就答:「同意你埋單。」
莫北同她約在了新天地臺灣人開的小籠包館鼎泰豐,點的小籠包是六十八大元十隻的「皮不破」。
楊筱光大叫:「這頓小籠包太奢侈了,要曉得蘇浙匯的越式牛柳粒也不過才六十八一大盤。」她望望四周,入耳的都是港臺音,觸目皆為藍眼睛。
「臺胞一貫會欺騙港澳同胞和老外。」
莫北笑:「鼎泰豐以做上海點心和上海小菜出名,是上海人開到臺灣去的,現在只不過又回到了上海。」
「回來了就能自家人宰自家人了呀?」楊筱光撇嘴,眼角瞥見隔壁桌上了色彩鮮豔的紅豆沙後,撇嘴的動作立刻變成咽口水,「不過,這東西我喜歡。」
莫北看著她的饞模樣,不禁微笑:「坦率是一種美德,這點你比方竹強。」
楊筱光揮舞著手裡的筷子,幹掉兩隻小籠包,才叫:「她是燜燒鍋,我是平底鍋,當然有區別。不過一樣都是不鏽鋼材質,質量可靠,效能一流。」
莫北喝茶剛喝一半,忍得很辛苦才吞了下去。
「所以我才奇怪,你這樣的一流女孩兒怎麼會至今沒有男朋友?」
「那天你問了這個問題,我回家慎重地想了想。」楊筱光又夾了一隻小籠包,舀了醋,研究著從哪裡入口,入口之前,眉毛一揚,「天才註定是寂寞的!」
莫北挺不住了,大笑起來。
楊筱光乘機三下五除二,一下解決了四隻小籠包。胃裡回了暖,自覺身子也都舒坦開來,她摸摸脹鼓鼓的肚子,十分愜意地享受著紅豆沙。
莫北適時地落下一句話,炸開她的小心肝。他用一種頗誠懇的表情問:「你覺得咱倆正式談戀愛怎麼樣?」
調羹掉在了湯碗裡,紅豆沙的殘漬黏在嘴唇上,楊筱光驚駭地抬頭:「w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