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筱光想,他真年輕,說話氣都不喘。
「這不是誇張!你想,我三十的時候你二十七風華正茂,我四十的時候你三十七男人一枝花。唉……」
潘以倫俯下身,用亮得驚人的眼眸盯著她:「不是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嗎?我那時候正當年,挺好的。」
楊筱光想掐他,可他輕輕握住她的手:「今天放工後去看我媽媽了,然後就想來看看你。」
楊筱光不好動,因他鉗制的力道剛剛好,讓她不疼可也動不了。這個曾經的不良少年寶刀未老,惹她在月光底下鬧了大紅臉。
潘以倫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好像要一次看個夠,看到楊筱光臉孔如火燒。
他說:「決賽結束以後,如果拿了名次,前三甲至少有二十萬,我媽換腎的手術費就夠了。我們家這次運氣不錯,目前已經有了腎源。」
楊筱光輕輕說:「可你賣了七年。」
潘以倫笑了,是很調皮的笑,是他少有的調皮,楊筱光幾乎貪婪地看著。
「拍廣告做電視劇的小配角,不用太紅,做三線,我想我可以在七年裡存一筆錢,發展一些小事業,一切都會好的。」
是呵!七年以後,他才二十九,對男人來說,從頭開始,未為晚也。而她三十多了,按照父母的安排,該做的是帶孩子當家庭主婦。
楊筱光的神色闇然了一點點。
他看出來了,傾身抱緊她:「楊筱光,機會成本我也懂的。你總認為我年紀小,未來變數太多,你怕失去選擇的機會是不是?」
楊筱光點頭又搖頭,她問:「正太,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我只是想單純地談一次戀愛,做一些正常人該做的事,不用太頭痛,可—」
他看牢她,眼神灼熱,而擁抱又霸道了一些。
楊筱光從未被異性的氣息環繞得這樣緊過,彷彿世界上只剩兩個人。
他叫她:「楊筱光。」
楊筱光抬頭,這一步就做錯了。她迎上的就是他的吻,這個男孩兒身上有初夏青草的氣味,讓她一靠近就開始迷戀。
她閉著眼睛,也能描摹出他的眉眼。
他演戲的時候說「你為什麼不等我」,在現實裡卻直接身體力行。他的舌頭很靈巧,用最原始的接觸來袒露他的心跡。
楊筱光渾渾噩噩地想,他為什麼這樣愛她?原來抵制也是個力氣活兒,她太累,懶得動了。如果他真的這麼愛她,那麼就算山有虎,虎山也是能行的。
她懶得思考了,有個自己愛靠的胸膛靠一靠,世界多美好?如此一想,便依偎得更緊了,只用唇舌與他溝通。
潘以倫瞭解的,他的手臂緊了緊。
他與她的默契,一直準得很靈異。
她緩緩微睜了眼,看見一望無際的夜空。潘以倫在夜空下,明眸皓齒這樣的詞彙都不足以形容,還有他時常掛滿身的蕭索。
她是知道安慰的方式的,於是閉上眼睛,用舌尖與他觸碰,接觸的感覺這麼美好。他不再戰戰兢兢,不再試探,而是探入她的口腔,將冷轉成了熱。
熱的還有身體,他們擁抱得緊緊的,但他又是不敢逾越雷池的。
楊筱光先氣短了,熱得渾身受不了,她輕輕掙了一下,潘以倫就放開了她。
他們分開了。
她漲紅著臉,說:「正太,我的初吻耶!」說完以後,臉更紅了,不免暗罵自己三八。
潘以倫豎了手掌,這樣說的:「我只好發誓,以後我只吻這一張嘴。」
楊筱光不相信,問:「如果以後你演戲不得不吻呢?」
潘以倫也笑,與她鼻尖對著鼻尖:「有種方式叫借位。不過—」他又湊近了,「我不想和你借位。」
這樣又一個吻,讓她潰退千里,全部的情緒顯山露水。親密接觸以後,心會更明朗,是誰令她如此悸動?
潘以倫說:「你這個象牙塔裡的乖寶寶。」她想,是呵,活了這麼多年連線吻都不會。但他是熟練的。
分開的時候,她細微不可聞地叫:「正太。」
他答:「我在。」
楊筱光躲無可躲,不能再躲。
她的年紀比他大,她的學歷比他高,她的家境比他好,甚至她的未來都比他穩定……她,從來都比他幸福。他們是多麼不一樣,也多麼不可能在一起。
她從沒想過這麼多無數的不可能能夠變成可能。他們之間不再說話,只聞得對方的呼吸聲。這也是一種力量,這樣排山倒海,是她無法抗拒的。
楊筱光又不做聲了,她低下頭,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舔一舔,在想,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他們往前走了兩步,並排坐到冰冷的石凳上。
楊筱光說:「我真的不明白,我真的很奇怪—」
潘以倫握緊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手心輕輕拂掃。
他的發,又密又黑,如果留長了一定是柔軟的,可以在夜風下微微飄動,會更美。她瞬間明白了長髮美男為何會這樣流行,忍不住伸手拂他的發。
他的發短短的有些刺手,但是沒有關係,她知道這種感覺—這個男孩兒是她的。
想了片刻,心裡就有滾燙的東西在激盪,從未有過的感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潘以倫握著她的手,緊了松,鬆了緊,隨即開始說話:「我的爸爸是知青,在荔波插隊的時候娶了苗家出身的媽媽。回城很艱難,好在全家都回來了,不過爸爸沒有勞保,也找不到固定工作。」
他頭一回說起他的事情,她也頭一回聽。她安靜地坐著,聽他說。
「爸爸給小區做保安,有一天遇到小偷,他盡忠職守地去追小偷。可他們有三個人,他才一個,沒有路人幫助他,對方人多勢眾,捅了他三刀。」
風冷了,這是楊筱光意料不到的故事,她怔怔地反握住潘以倫的手,也唯有握住他的手。
「區裡給我們發了一個‘見義勇為好市民’的錦旗,還有兩萬塊錢的撫卹金。警察沒有抓到小偷,這樣的案子太多了,很多是破不了的。
「初三的時候我認識了區裡有名的混混,他們說可以幫我捉到小偷,我就跟著他們,打架鬥毆,販賣盜版cd的事情都做過。我們這個區的人看中鄰區地盤人氣旺,賣碟子賣得動,就過界挑釁。我是個打前鋒的小嘍囉,也許是天意,被我打聽到捅死我爸爸的小偷就是他們那邊的人,我就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那天的前幾天,我找到兩個嫌疑人,偷襲了他們,一個人被我打斷了肋骨,另外一個傷了眼睛,我只是被砍傷了拇指。我爸爸是‘見義勇為好市民’,我不是。我在初三的時候就學會了以暴治暴。那天早晨,要不是你從車裡出來多管閒事,恐怕我當天就被廢了。」
他的聲音輕輕飄在夜風裡,楊筱光很艱澀地聽著。她想,他的童年和少年,和她多麼不一樣!
潘以倫說:「你大概不知道,你爸爸是我初三時候的數學老師,我經常逃課去賣盜版cd,沒少被他批評。」
楊筱光詫異地望著他,原來他早就知道了,他們之間,從她不認識他開始,就有這麼多瓜葛。她問他:「你—是怎麼走出來的?」
「我在少教所待了三年,我媽媽不來看我,她被我傷透了心,說就當沒有生過我。我被放出來以後,唸了中專,考不上大學,只好早點兒工作。我被關進去時,那兩個人也被刑事扣押了,殺我爸爸的那個失蹤了,我打傷的那兩個只不過是望風的。他們傷得很重,我被罰了錢。媽媽為了那些錢,一天打兩份工,那幾年她過得很累。」
「正太。」
潘以倫也握緊楊筱光的手。
「如果我爸爸當年遇到像你這樣能管閒事的,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天你一鑽出車說話,我就認出了你。我初中對面就是你們學校,我看到過你扶老人過馬路,有人騎腳踏車撞了你同學,你和人爭得臉紅脖子粗。我沒想到過了這麼些年還能再遇到你。呵!楊筱光,你怎麼這些年都沒怎麼變過?老李受傷壓根兒就不關你什麼事!」
楊筱光難以呼吸順暢,她幾乎震驚了,定定地看著潘以倫,聽著這些她自己幾乎都遺忘了的往事。
「你一直生活在象牙塔裡。我這樣一個人,不知道有沒有資格做你的男朋友。」潘以倫無奈地望著她,「我比你小,你爸媽也不一定看得上我,但我管不住我自己。」
楊筱光任由潘以倫握緊她的手,將它安放在他的胸口,她很難理清自己的思緒,很難開口再說些什麼。
潘以倫說:「小姐姐,謝謝你。」
十六亦步亦趨亦彷徨
潘以倫同楊筱光講完這些話,就把她送了回去,又在她家樓下站了一會兒,看到她房間的燈亮起來,又看到她掀開了窗簾布。
她探出身子擺了擺手,打了一個手勢,在問他怎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