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爸楊媽本來是做好聽楊筱光狡辯的準備的,此刻被她這樣幾句坦坦蕩蕩的話一下子說愣了。他們咀嚼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楊媽決定將這個封建家長做下去:「他家裡條件差,學歷低,你和他在一起有啥好處?年紀又比你小三歲,別人會怎麼看你們?」
楊筱光抿嘴,堅持不頂嘴。
楊爸曉之以情:「這孩子是不錯,但他將來誘惑多的是,阿光,老爸不想你將來吃後悔藥。」
楊筱光疲憊地問:「如果我真的要和他在一起,你們永遠不會同意?」
楊媽馬上尖叫:「你發昏了?老媽生下你當寶貝一樣養這麼大,不是讓你去過這種沒保障的生活的,我操心還不夠?好好的莫北放著不要,人家有車有房有家世,這個小明星的將來八字都沒一撇,年紀又比你小這麼多,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
楊筱光蹙眉:「將來怎麼樣,誰說得準?」
「你是清白人家的小孩,經不得這種風浪。」楊媽簡直苦口婆心了。
楊筱光嘆氣:「老媽,從小到大,你把我保護得太好了。」
楊媽聽得動情,眼圈都紅了,哽咽道:「爸媽養你二十多年,不是讓你下半輩子跟著不靠譜的人受苦的。那些人看看體面,不是今天和這個鬧緋聞,就是明天和那個談戀愛。萬一紅不了,一輩子出不得頭,難不成靠你來養他?你也知道他還有個得了那種病的媽,這就是個無底洞啊!」
楊筱光先是聽得傷心,後來聽得楊媽這樣編排潘以倫一家,不自覺就把眼睛瞪了起來。
楊爸見勢,立刻阻止住楊媽的哭訴,他語重心長地道:「和明星談戀愛,時髦是蠻時髦的,但那是明星們乾的事。你瞧,今天是你上報了,你還是個正牌女朋友。前一陣他不是和那演電視劇的打得火熱?你確定你這小姐脾氣次次受得了你的男朋友和別的姑娘鬧緋聞?而且娛樂圈裡是非多、誘惑多,年輕的孩子沒幾個能把持得住。他就算是個好孩子,在這樣不穩定的環境裡,不知道會怎麼呢!」
楊筱光沒能把脾氣發作出來。父母苦口婆心都是善意,她何來的立場反駁?
更何況楊媽硬的來好了,又來軟的,她抱住楊筱光的肩:「乖,不要讓媽媽著急,你們也只有幾個月的感情,趁著沒鬧出什麼事,趕緊斷了。你自己都要人照顧,哪裡能照顧好別人?」
楊筱光虛軟地站起來,她很無力,她無法扭轉父母的想法,甚至此時此刻她自己都無法給予自己的人生一個明確的交代。
她的頭腦昏昏沉沉的,講話也有氣無力了,她對著雙親說:「我曉得了,你們不要再說了,我很煩的。」
說完走出父母的房間,空蕩蕩的客廳裡蔓延著很好的午後陽光。她和潘以倫走過很好的陽光大道,她懷念和他一起走過陽光大路的那些天,她渴望以後還能和他有光明正大的機會,再次走過陽光大路。
陽光實在太好了,她往沙發上一躺,就在陽光底下打了個盹兒,做了個夢。夢裡並不痛快,自己在跑八百米,可跑道沒有終點,她累得很,又停不下來。
楊筱光在夢裡說:「我怎麼還是找不到終點呢?」
忽然一怔就醒過來了。
這時天已經微黑了,楊媽在廚房擺開傢什做晚飯,楊爸坐在廚房外邊,兩老絮絮說著話。
「她倒好,一下睡過去,也不知把我的話聽進去沒有。」
「讓她考慮考慮吧,別太逼她。」
楊媽一丟鏟子:「考慮?我就怕她又被小明星**了去!這時候不管,以後要是生米煮成熟飯管都管不住了。」轉眼覷見楊筱光醒了,氣又上來,「就怕人拉你走你不走,鬼攙你走你走得快。」講完把廚房門一摔,獨自在廚房生氣。
楊筱光望望楊爸,楊爸望望她。
「阿光,你再想想。一輩子的事情不好開玩笑的,我們不干涉你,但是也不能見你稀裡糊塗。」
楊筱光問楊爸:「老爸,你當初選擇老媽是為了什麼?」
楊爸沉吟了,半會兒,不答。
楊筱光說:「爸,我知道你和老媽的意思。」
楊家的晚飯在沉默裡進行,三人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吃,本來溫馨和諧的氣氛頭一回變得如此壓抑。楊筱光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開了電視機,將音量扭得很小,漫無目的地看著新聞,一邊看新聞一邊看時間。差不多到了八點,她偷偷摸摸地從房間裡摸出來,小心關好門,逃下了樓。
抵達「午後紅茶」,差不多是九點了。
就像第一次來此地相親一樣,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紛亂的頭腦。
人生有太多猝不及防的事,往往一矢中的,讓幻象退散,請諸君客觀面對現實。
楊筱光自己問自己—
第一,她是否具備了和潘以倫一起一走到底的勇氣?將潘以倫的一切全盤接受下來?就在前幾日,她同他有了個至大的分歧—她告發了他的朋友翟鳴。
第二,她是否已做好等待潘以倫成熟的準備?等待是需要時間的,而就在近日,她備受潘家媽媽和自己父母的雙重施壓以致幾乎動搖自己的信念。
第三,她是否可以擺平自己的父母,並且承受現在潘家所承受的經濟壓力和精神壓力?是的,她可以做好一切準備,但是她的父母絕不,就在剛才,他們已經表明了他們的態度。
這是一場在她平靜的生活規劃之外的戀愛,所承受的也在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以外。
如果潘以倫不進演藝圈呢?
楊筱光想了想,搖了搖頭,他有他現實的壓力,不可能做出這麼天真的決定。
於是他的家庭負擔、他們的年齡差距、她父母的思想觀念,一重重柵欄要跨越。還有他們鬧出的分歧。
他難,她也難。
堅持,抑或放棄?
楊筱光艱難地將門推開,迎面就撞見了老闆。老闆老熟人似的同她打招呼,說:「樓上有個包房。」
她就明白了,可又不大好意思,彆扭地笑了笑,算是客氣地招呼。
這老闆也是奇人,什麼都不問,隨她上樓。
進了包房,果不其然,潘以倫就在裡面。他正側頭望著窗外,外面十字路口正好是紅燈,車流停著,他的表情也停著。
楊筱光走過去,看著他把頭轉過來,她的第一句話是:「我要向你道歉。」
潘以倫伸出手,她把手交過去,他的手壓住她的手,輾轉在彼此的手心裡。兩人的手心都是溼溼的,都緊張,都彷徨,都不知前途該向何處。
他說:「翟鳴大概會以‘故意傷害罪’被起訴,方小姐傷得不是很重,所以警方說翟鳴不會被判得太重。他沒有販毒,只是望風,而且—他做了夜總會老闆做淫媒和販毒的汙點證人。」
楊筱光難受地低下頭:「希望他會和你一樣,重新開始。」
潘以倫逐漸緊握住她的手,他的表情並不輕鬆,重重心事,無法紓解。
楊筱光嘆口氣道:「今早的報紙?」
「公司說會找解決方法,只要我配合好他們。」他說。
楊筱光搶著說:「以倫,我—」
潘以倫用指頭點住楊筱光的唇:「你什麼都不用講,阿光,我相信你。」
楊筱光簡直是駭然地望著眼前這個她深深愛著的男孩兒。
他說,他相信她。
這個男孩兒有白皙的皮膚,俊朗的五官,清秀的骨骼,這麼出類拔萃的賣相,這麼珍重而誠懇的表情。他說他相信她—這麼無條件地相信。
楊筱光張開雙手,緊緊地擁抱住潘以倫,將自己的臉埋入他的頸窩。
她說:「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值得你這樣?」
潘以倫也緊緊環抱住她,他的聲音清晰而明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能給你的實在是太少了。我簽了七年的合同,在這七年裡,你要穩定的工作,要買房子,要結婚,也許還要生孩子。」
楊筱光低低地說:「這是一個正常人在正常年齡裡要做的正常事。」
潘以倫深深望著她,目光無辜,亦有難捨。
楊筱光也深深看著他。
她對這個男孩兒的喜歡,能夠達到何種程度,她自己都摸不透,這是一段她未曾經歷過的感情。他壓抑著,她也一樣。在現實面前,都亦步亦趨亦彷徨。
感情這樣複雜。
他們之間,無法做到相互保護,就是如此無奈。
而潘以倫的無奈,楊筱光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