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在有點人氣的弄堂石庫門生活,方竹常常會踩一腳水回家。她原本喜歡穿平底鞋,經常弄的很髒,後來把五七寸的高跟鞋穿習慣了,基本也濺不到什麼水了。
習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東西,人們可以以此為藉口,用習慣去遺忘一些習慣。
對面石庫門裡的小孩子又叫嚷起來,似乎是闖了什麼禍事,被父母活捉。方竹在這頭看得清清楚楚,孩子的媽媽拿著雞毛撣子追在小孩屁股後頭,演一場典型的家庭武俠片。
最初方竹見到此景,還會隔著窗戶叫:「阿姐,小朋友不好老打的,好好說。」
孩子媽可不管,照打不務,還教育方竹說:「阿妹你怎麼懂?小赤佬不打不成器,要打成你這樣的人才才算功德圓滿。」
方竹哭笑不得,不好再說什麼,就是想,如果是自己的兒子,肯定不捨得下手,也絕對下不了手。
因為自己經歷過一次的,沒有再次重演的勇氣。
方竹從小的家教是極嚴的。
父親方墨簫是個嚴厲的人,雖然很少回家,但每每到家就把女兒叫到跟前,訓女兒像訓士兵,例必要女兒把最近的功課一門門彙報清楚。這樣的情形一直維持到大學。
大二那年,她參加市裡的新聞報導比賽的事,既然是借了父親的名頭做的報告,這事情自然也教父親曉得了。
方墨簫在方竹彙報之前,便把她做的報導看過一遍,說:「小小年紀,懂什麼經濟建設?瞎扯淡。」
方竹是頗為不服氣的。
後來學校裡評選亮分,何之軒那一組的分數比她高。方竹這才知道他們為了做這個報導,在暑假裡親自去了當年烈士戰鬥過的那些山區小鎮。
相比自己的輕而易舉,她是佩服大四學長們的身體力行的。可臨到最後向市裡報選,學校卻轉了個風向,把她的選題報上去了。
這個事情在新聞社炸開了鍋,有學姐直截了當對方竹講:「再辛苦也比不上有個大校爸爸。」
毋庸置疑,她贏的灰頭土臉。她想要質問父親,但父親出了公差,快半年都沒有回家。
寢室裡總有一兩個姐妹是包打聽,不用輾轉,就能把一些小道新聞了解個七七八八。上鋪的姐妹告訴她:「你的對手,大四的那組幾個都是外地的,都想考電視臺的,如果這次贏了,大約留下來就更有把握了。」
還有人把何之軒的背景告訴她:「他是北方小城考上來的,當年還是省理科狀元呢!家境不算太好的,念新聞倒是辛苦。不過年年獎學金都有他的份,有個碩導指名道姓要收他做弟子呢!不過多半是要一畢業就找工作,如果留下來,家裡靠他翻身呢吧!」
方竹聽了格外內疚,她能不能得獎無傷大雅,僅是生活點綴而已,但那是他人前途的砝碼。她一直想著,是不是該向對方道個歉。
但那以後,她幾乎碰不到何之軒,他不是在外面到處面試,就是幫著導師做報告。不過終於被她找到過一次,那天正巧看到他在操場跑步,穿了白汗衫運動褲和回力球鞋,汗衫半溼,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他跑步的動作很矯健,渾身有使用不盡的力量。
方竹先在操場外圍等著,看著他跑了一圈又一圈,她等不下去了,乾脆跟在他後面一道跑。
又跑了兩圈,何之軒猛地停下來,方竹止不住剎車,差點摔倒在操場上。
何之軒蹙眉,很是拒人千里以外的模樣,問她:「你幹嘛又跟著我?」
方竹想,要麼直接先道歉?可看他那副肅穆的樣子,話臨到口邊,又不知怎麼說,就「我——我——」了兩句。
何之軒便說:「沒事吧?沒事我先走了啊?」
一溜煙跑個沒影。
方竹只好再從別的同學那裡再獲得他的訊息。
「四年裡沒談過女朋友呢!據說怕影響學習。」
她想,他那樣的人,誰敢同他談朋友?
方竹也就是這樣一想。如果不是後來再次遇見他,大約大學四年也就這樣過去了。
都只因緣分有時候並不問當事人是否願意。
在那個混亂悶熱的夜晚,舍友發了悶,找了高年級的男生聯誼。那是大學生必經的活動,都是十八九歲,青春正好,純潔的愛情花骨朵輕輕裂開一條縫,每個人都期待能開出絢爛的白玉蘭。
他們去到一個亂糟糟的酒吧,方竹穿了一條正經的花格子裙,短袖白襯衫,很乖很純良的打扮。
她走進去時,看到何之軒坐在小舞臺的高腳凳上唱一首極安靜的歌。夜風吹進來,他這天也穿了襯衫,柔軟的質地,聲音也是柔軟的。
天地一下就安靜了。
他唱的歌,叫做《有誰共鳴》。方竹念初中時就聽楊筱光哼過無數遍,在她荒槍走板的聲調裡,從來不能知道這也是一首極安靜的歌,好像貼著別人的心口說心事。
「抬頭望星空一片靜
我獨行夜雨漸停
無言是此刻的冷靜
笑問誰肝膽照應
風急風也清告知變幻是無定
未明是我苦笑卻未停
不信命只信雙手去苦拼」
他的影子在曖昧的光裡浮動,方竹在想,他要同誰肝膽照應呢?
舍友講:「倒是像唱他自己。」
她想,他將「不信命只信雙手去苦拼」這句歌詞唱的太認真了。
她們來的晚了些,先前一輪熱鬧已經過了。男生們讓了位子給她們,又開始新一輪的話題。
何之軒走過來,坐在最外面。
原來這天他正接受了一家極有名的外資公司複試,且一切順利,薪水也頗令人羨慕,所以是被叫來付賬的冤大頭。不過看的出很開心,還同女孩們開玩笑:「竟把小妹妹們騙來了!」
眼神一溜,看到了方竹,就點頭笑一笑。
方竹扯扯麵皮,覺得自己臉皮挺厚,還能在這裡坐得好好的。
其實何之軒完全當她不存在似的,徑自坐在同學身邊,挽起了袖子,同大家開始喝酒划拳,倒也熟練。
他那天話比較多,說起他的面試經驗,如何寫簡歷、又如何應付面試,一條條傳授,幾乎算的上傾囊相授,大夥都覺得受益匪淺。
他的舍友說:「行啊!兄弟,沒有兩三年,你就成虎了,去他媽的電視臺,那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何之軒彈著酒瓶子,「叮叮噹噹」的聲音沉默在喧囂的迪斯科音樂里。他叫來啤酒小姐,又要了好幾瓶青島啤酒。
他的舍友攔著,說喝的太多,心裡是替他心疼錢,要十塊錢一瓶呢,他一個月生活費也不過三百塊。但他不在意,堅持叫了。
啤酒小姐見是生意不錯,喜笑顏開,又看著他人長得好,就軟著身子存心讓人揩油。何之軒微微往後傾著,不動聲色也不令人尷尬地避開了。
方竹見狀,想笑又不好真笑,他一轉頭,又瞧見了她,自己卻先笑了。
大家劃了一刻拳,音樂又吵,氣氛熱得人受不了。方竹合著氣氛喝了酒,心底一股熱氣也上來了,膽子也格外大起來。
她拿起一隻酒瓶子,對何之軒說:「對不起啊,我沒什麼好賠禮道歉的,敬你一瓶酒啊!」
他笑起來:「你這個小妹妹真有意思。」
方竹漲紅了臉:「我說真的,對不住了,你不喝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道歉。」她說完就「咕嘟咕嘟」仰脖子喝了整瓶,把舍友全都嚇呆了。
何之軒就盯著她瞧,眼睛在模糊昏暗的迪廳裡亮的驚人。
看她幹掉了整瓶的啤酒,男生和女生都起鬨了。裡頭原本就混了要做和事老的,當下就說:「之軒,瞧人家小妹妹的誠意,多難得!」
方竹直咳嗽,一邊咳嗽一邊望住何之軒,想的是,他如果幹了,她大約就會心安一點。
何之軒一聲不吭,也拿起了酒瓶子,往她瓶上一碰,清脆一聲,他也仰脖子喝了精光。
大家都鼓掌,方竹伸出手指頭,是個v。她挺高興了,多日來的不安和歉疚,好像平復了點。
那天大夥玩到很晚,酒吧打烊以後,他們還去了浦東的濱江大道。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在黃浦江的邊上唱歌。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