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班,辦公室裡氣氛沉悶,鮮少有人發言,都各自悶頭做自己的事情。
菲利普一反常態在辦公室內巡查了幾次,同老陳等人親切交談片刻關於業務上的事情。一直到領導喝咖啡間隙,大夥才開始交頭接耳。
楊筱光交疊起雙手,撇著小嘴,頭腦紊亂地發呆。
「以後該聽誰的?」有人小聲問出她心內掙扎的問題。
不管怎樣,人人都怕一人事二主的,到時候兩條船都易翻。
何之軒電話過來,楊筱光接的。
「讓老陳來我辦公室一下。」
菲利普又正好走過來,楊筱光便寫了一張便籤,丟給老陳。老陳瞪圓了眼睛,先不動,而後慢慢硬著頭皮站起來,真正芒刺在背。
她為他默哀,目送他在菲利普關懷備至的注視下,進了何之軒的辦公室。
這一去就是半天,老陳回來時手裡夾著一摞計劃書,對楊筱光發任務:「和‘天明’的合作還要繼續下去,你要跟進梅麗那邊的公關事務。另外——」他把一本資料夾放在楊筱光面前,「組織一下對這個專案的市場調研,一個月交報告。」
楊筱光張口結舌,最後只記得說:「老陳,你別忘了咱們的款子還沒結給‘天明’呢!」
職場做人真是難
年後,楊筱光又陀螺似地忙起來。
她先簡略地向何之軒彙報了「天明」的結款問題,把潘以倫的事草草說了,沒想到何之軒簽字爽快,並掛了電話催促財務部立時執行。
在付款前,楊筱光同梅麗通了一個電話,詳敘了此次的新專案。「天明」那邊配合的是提供模特和廣告片拍攝業務,共同扶持代言模特參加電視臺的「炫我青春秀男兒版」選秀活動,比賽結束,模特以最初的簽約價做代言,還需參加相關推廣活動。
何之軒還親自請「天明」的高層吃了一頓飯,這讓楊筱光咋舌,太慎而重之了。
她或多或少將公司的計劃告訴方竹,方竹話頭醒尾,問:「難道想借贊助選秀的東風?」
楊筱光說:「你覺得這樣的公司有沒有實力拿這個專案?」
方竹不做聲,而後問:「你要做什麼調研?」
楊筱光這下可苦了,抱怨:「半個月出消費者購買渠道調研,中外十來個牌子,我想死。」
話是這樣說的,但楊筱光工作一向認真又麻利,把調研提綱一列,外調公司找好,框架一下就組織好了。只是在工作開展的第二天,她的信箱裡就收到了方竹的一封信。楊筱光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竟然是統計局新鮮出爐的內部行業分析報告。
楊筱光立刻就給方竹電話:「老友,這把炭太火熱太及時了。」
方竹笑:「小事一樁,改天請我吃飯。」
這一頓絕對不能省,楊筱光決定要大出血。
她的報告用了一個禮拜時間就完成,遞給老陳同何之軒時,兩位領導都嚇一跳。但楊筱光並不居功,她老實說:「朋友幫忙的,不然我也做不了這麼快。」
何之軒放好報告,站起身,先是往外看了一看,這裡二十層高看下去,不算高,但也不低了。他看著下面的車來人往,漸漸條理清晰。
他說:「我去抽根菸。」
在領導抽菸的光景,老陳又被另一個領導叫了去。回來時,面色不是一般的差。
楊筱光還來不及問,就見企劃二部的頭頭急匆匆跑過來,同老陳交頭接耳,隨後就召開了兩個部門的工作會議。
原來是菲利普接的一個新專案,市文化局接了一個國際名畫展,要在開幕式上做一個高規格晚宴,邀請社會名流嘉賓五百人,人均伍千大元。企劃二部的任務是聯絡酒店或知名飯店承辦,企劃一部要對現場流程和設計負責。
二部頭頭髮牢騷:「國內哪裡有飯店做得了這樣的場子?這不是非要多家酒店和飯店合作嗎?才兩個月,哪裡來得及?」
一部眾人掐算時間,不多不少,正和何之軒的專案碰在一起,會操練人至死。眾人愁雲慘霧,相對失色又無可奈何。
老陳做了一個撞車的手勢,可又說:「也不知道老菲哪裡搞來的專案,搭到政府那條線了,渠道倒是好的。」但還是煩惱,「苦了我,今天就要交專案稿。我哪裡還有多的時間?」
職場的星羅棋佈,讓打工仔真兩難。
同「天明」的溝通會議只好由楊筱光來組織了。
梅麗和「天明」的總經理都來得十分準時,跟在他們身後的,是楊筱光好一陣沒見的潘以倫。
她朝他點頭打一個招呼,發覺他又瘦了一點,在這樣初春的時節,穿一件寬鬆的毛衣,鬆鬆垮垮的,頭髮留長了,整個人顯得更憂鬱。原來他是被選中的模特。
何之軒和楊筱光想到了一處,他說:「還是以前的形象好,乾淨青春,容易打扮。」
梅麗解釋:「只是換個造型試試,現在周渝民型別的還是很吃香的。」覷著何之軒的態度,又補充,「我們會處理。」
即將要被再處理的那個人一直當隱形人。
楊筱光朝他看,他忽而露齒一笑,表情生動起來,頂精神,又好看。
她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錢拿到了嗎?」悄悄遞給身邊的他。
他寫好,再推過來:「拿到了,真的剋扣不少。」
難得字寫得漂亮,很有風骨。楊筱光在他漂亮的字型下畫了一個嘴巴下彎的鬼臉。
領導們開始談到最敏感的薪酬問題,潘以倫突然清了清喉嚨,他說:「我希望合同列明固薪月結,所有的活動都可以在活動後三天付薪。」
一向習慣拖欠薪酬的梅麗利眼利眉,差些要戳死他。他卻是眉眼坦然地,定定只看著何之軒。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何之軒用徵詢的目光看了梅麗同她老闆一眼,說,「貴司沒問題,我們也沒問題。」
這下梅麗哪裡可能會有意見,燦爛光彩的笑永遠掛在臉上面對客戶:「合理要求,自然合同都要列明。」
「好,以後合作愉快。」
楊筱光暗裡翹起大拇指,何之軒絕對仗義。
送走「天明」一干人等時,菲利普恰巧出現,更恰巧出現的菲利普身邊的莫北。
莫北笑嘻嘻衝楊筱光點點頭。楊筱光想,他怎麼又出現在這裡?
但是莫北說:「真巧,有沒有空?等一會一起吃中飯。」
楊筱光還沒有答,菲利普卻笑著說:「我倒是不知道你同莫先生是朋友,如今想來甚好。」
這香港佬文縐縐的話聽得楊筱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暗中一迭聲叫苦,瞥一眼何之軒,他已送走了「天明」的人,此刻正在吸菸區吸菸呢!眼神渺渺的,不知道有無聽見他們的對話。
這苗頭別得員工就專被領導陷害。上回是老陳,這回是她。
只這片刻,楊筱光就深切體會到夾縫中人的難處。
她捱到中午,一到午飯鐘點,就趕緊飛奔出去喘口氣。莫北把地址發在了她的手機上,倒也不遠,就在附近另一棟高階商務樓的三十層。
楊筱光看著地址就皺皺眉頭,預感不大好。到了該處,發覺果然不出所料,是一家半會所制的粵菜館,門頭是用暗戳戳的雞血凍做的,矜貴低調。
這種地方少客流,一般商家不會選,除非做例外生意的。
楊筱光走進去就知道格調了,有waiter迎上來問:「楊小姐?」
她頷首,觸目已見裡頭客人的衣冠都不凡。有的她看出了牌子,所以低頭看一眼自己的休閒牛仔服,是襄陽路淘來的便宜貨,別有憂愁暗恨生。
waiter夠職業,目不轉睛,只微笑服務,把她領到座位上。
她先看見臨窗一望無際的黃浦江,要奔騰千里終流入海的樣子,輕輕「呵」了一聲。
莫北在低頭看檔案,聽見聲音抬起頭來,亦似有同感地說:「怎樣?這裡看黃浦江風景很好。」
楊筱光坐下抱怨:「你怎麼不說是來這裡吃午飯,你看我這身奇裝異服――」
莫北看四周,笑:「的確是奇裝異服。」
他早點好菜,楊筱光見主菜中有冰鎮鮮鮑,嘆道:「奢侈了,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