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老師是楊老師。
父親聽了楊老師的話很高興,就寫了一個字條貼在他的床頭勉勵他,用的是毛主席的古老格言——「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父親說:「要重新站到人前,先要自強。」
他是能體會父親寫這句話的初衷的。回到上海後,他才知道父親的家族人口多而底子薄,祖上的房子正遭遇拆遷分房,這樣一塊「肥肉」讓幾門親戚鬧的不可開交。人人都以為他們是來分一杯羹的,因此沒有人歡迎他們的到來。
父親不願攪進複雜的家族房產風波,領著妻子兒子租了棚戶區的小平房,找到幾份沒有勞保的臨時工先幹著。
父親當時打兩份工,早上給臨近小區的物業公司做電工,晚上則做保安,收入可應付家庭支出,還可節餘一些存著讓他上大學。父親工作認真,活又幹得出色,物業公司有意聘他做正式工,薪水有的加不算,勞保都有了著落。
那天父親很高興,說回到家鄉終於有正式落戶的感覺。潘以倫炒了一盤花生米一盤韭菜炒雞蛋給父親下酒,他們爺倆坐在門口乘風涼,絮絮說著話。父親要他「自強」,長嘆自己蹉跎了好時光,才會像如今這樣累。
滿目都是遺憾。
父親贊他人是聰明的,男孩子燒菜手藝都能這麼好。潘以倫笑笑,他做菜的手藝確實不錯。以前在安徽,父母下田幹活,他就跟著鄰居大媽學做飯燒菜,給父母留中飯。漸漸也就熟能生巧了。
他一直覺得以前的日子沒什麼不好。
不過父親說,要上好的大學,就要回老家。他們就回到父親的老家,他不知道這是一個悲劇的開始。
父親出事的柏油路,如今開挖了地鐵站,連路都找不到了。可那上面留下的暗紅的血跡,永遠塗在了他的心裡。
他知道父親不會願意他做那種墮落的選擇,但他年輕,而且氣盛。
在做小混混的那些日子裡,他也遇到過楊筱光。
那時候他正發育,個子一個勁猛竄,但是還是有「兄弟」笑他長的太漂亮,有點娘娘腔。他們要帶他去做男人。他第一次進了髮廊。
髮廊妹穿很短的吊帶裙,塗了很紅的劣質口紅,一身的油耗味道,還喜歡用手指點點他的唇,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情慾。髮廊妹問他是要「敲大背」還是「敲小背」。「兄弟們」要讓他上全套,說這樣才算是成長。
他進了一間視窗糊著報紙的小黑格子間,整個屋子散發著腐朽的黴變的氣味。髮廊妹的舌頭像條蛇,狠狠纏住他的。他畢竟懵懂,年輕,莽撞,還不肯認輸。
他的手第一次摸到女性的軀體,滑不溜手的,像蛇皮。他說不上什麼感覺,任由女人也撫摸著他的身體。
慢慢的,他有了反應。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窗外有人說話。竟然是楊筱光的聲音。她大約在買一張什麼港版的打孔cd,正和盜版販子討價還價。
他已經忘記了她當時到底在說什麼,只是她的聲音讓他頓時打消了全部念頭。他推開發廊妹,躲在暗處,用手將年輕的慾望釋放出來。那滋味又苦又澀,並沒有什麼快感可言。
後來他找到賣碟給她的人,知道她買的碟是張國榮和達明一派的。
她和他的過去,很多在他的回憶裡,她並不知道。她當然更不知道,他當時像做小偷一樣翻牆進她的校園。那是他原本想要考的學校,後來則成為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他知道她的教室在哪裡。如果運氣好,他還能看見她正坐在靠窗的一排。一般上語文課,她的精神頭會很足,上數學課物理課她就打蔫,有時還會打瞌睡。
放學的時候,她陪著她的好朋友出校門,總有一個男生踩著腳踏車來接她的好朋友。她笑嘻嘻看著他們離開,他怎麼看都覺得她在羨慕人家。
這個女孩在那種年紀,是有懵懂的情緒的。就像他一樣。
潘以倫一直以為楊筱光和他,是雲泥之別。在她高考的清晨管了他的閒事之後,她考去外地的大學,他進了高牆之內,也許就再無瓜葛了。可他沒想到能再遇見她。
好幾年過去了,他們都長大了。他在茶館看到她相親,只覺得好笑,好笑又羨慕,羨慕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可以和她相親。
潘以倫忽然就覺得自己不可以再等。
她就像明媚的陽光橫衝直撞,再度到了他的面前,他先想,我是否有資格來得到這束陽光。然後,他不願意再想了。
潘以倫攤開了手裡的報紙,上面大幅版面是tvb的胡杏兒和黃宗澤最近鬧的姐弟戀,人人都說黃宗澤吃軟飯。他看一遍標題,把報紙捲起來,夾在胳膊下面。
今天的楊筱光,終於沒有抗拒,讓他親吻讓他擁抱。他覺得像是在做夢。
亦步亦趨亦彷徨
潘以倫並沒有回影視基地,他又折回了醫院。
在沒有參加選秀比賽時,過了探視時段門衛是不會準他進病房的,後來他成了選秀的熱門,醫院裡的小門戶小護士都成了追星族,願意給他開一開後門。
母親今早也從普通病房轉到了單人病房,他要去病房走的還是專用通道。這是電視臺裡的人關照的,不想自家未來的藝人等閒被人拍到。潘以倫想,他的選擇也不算有錯。
推開門,母親睡著,月光勻勻灑下來。他輕手輕腳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微不可聞地嘆著氣。
潘母慢慢翻一個身,她沒有睡實,藉著月色看到面前的兒子,她小聲地說:「怎麼又回來了?早點回去休息。」
潘以倫給母親倒水,服侍母親喝了下去。他說:「明天要做透析了,媽,你應該早點睡。」
潘母笑一笑:「我想想,你現在這樣總比以前要好一點的。不過整天被人家指東指西的死做,也不比以前輕鬆多少。你爸是想你好好念個大學,出來做白領,怎麼都想不到你最後吃這行的飯。」
潘以倫說:「哪一行做都是做。」
潘母半坐起身來:「是我害的你,早兩年沒有管好你。等你自己學好了,我又拖累你。」
潘以倫抱了抱母親:「別想了,早點睡覺。」他替母親掖好被子,潘母又說,「你不要和以前夜店的那群人來往了,現在你進的圈子也不大幹淨,你以前的底再被別人翻出來,可怎麼好?」
潘以倫皺眉,他沒有太聽懂這句話。
潘母嘆了氣:「媽媽沒有帶好你,下去以後是對不起你爸爸的。」
潘以倫輕輕喚一聲:「媽。」
潘母搖搖手:「你去吧,兒子。」
潘以倫輕輕鎖好門。
母親的病是在他被放出來以後查出來的。當時母親很冷靜地坐在他面前,說:「你肯定是想給我治病的,這樣你會很辛苦,這是媽媽的身體對不起你。可是,兒子,你不可以再和以前的那群人混在一起。」
他就再也沒有去,而是四處打零工,最忙的時候一天趕四個場子。他還去古北的夜店做服務生,他的賣相好,氣質又冷,女經理看中他,是要他下海的。
他曾經陪過女客人喝酒,因為小費可以拿的多,能付母親做透析的醫療費。
後來以前一道混的一個「兄弟」,叫翟鳴的,手頭正緊,到處借錢,借到他的店裡,他的手頭也緊,是不好借的。女經理看中了這個翟鳴,就留了他下來。翟鳴賣相也好,有一雙桃花眼,善於察言觀色,挺受女客人歡迎。
那天楊筱光和她的記者朋友來喝酒,翟鳴靠在楊筱光身邊,潘以倫瞟了他們好幾眼。
翟鳴混這個圈子比他混的開,被女經理遣來勸過他接一個富婆的大單子。潘以倫把臉一板,去財務室把賬結了。
後來翟鳴來了他媽媽住的醫院,指著他媽媽住的那間混雜又髒亂的大病房講:「你就這樣做孝順兒子?」
這話當時刺痛他。他不好偷不好搶,家無橫財,哪裡有財力給母親換病房。
沒想到就這麼一次,就被母親看到了。
潘以倫走出了醫院,籲一口氣。
這裡的氣味沉重,是他卸不了的擔子。他搖搖頭,即算如此,他還是不放棄追求楊筱光。可實際上,他除了給她一身負擔,什麼都給不了她。
這樣叫人氣餒和傷感。
有人在他身後輕聲叫他。
「倫子。」
他把手攥一個拳頭,才回的頭。
翟鳴扭一扭頭:「那邊談。」
潘以倫跟在他身後,一直走到花園深處。
翟鳴笑:「看你這戒備的樣子,怕你紅了,哥哥我敲你一筆?」
潘以倫也笑,搖頭:「沒有。」
翟鳴往樹幹上靠一靠:「我最近手頭又緊了,不過不至於打兄弟的主意。以前我被隔壁馬路大劉砍了三刀,還是你把我拖回你家,你媽給我包紮的。雖然她幫我清完傷口說了一句‘滾’,可這情分我記著。我就是來探探她老人家,上次來過了。這兩天是來等你的,你的手機號我都沒有。」
潘以倫皺一皺眉頭:「出了什麼事了?」
翟鳴說:「有人找店長買你的資料,店長在道上混過的,你什麼底,她清清爽爽,就看最後談什麼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