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偷偷結婚那陣,正逢父親的部隊裡上一個資訊系統的大專案,上億的投入,讓他壓力很重。等專案完了回到家,聽到這訊息,氣不打一處來,在書房裡摔碎一直用的骨瓷茶杯。
周阿姨說:「小何和你都是傲氣人,因為小何和你談戀愛的時候,你爸不見他,你們結婚了他也不來打招呼,你爸自然心裡不爽快。我聽小張說,有一回你爸在外頭辦事遇見小何,他正在面試,工作不穩定,你爸怎麼能放心?他那天還存心等著小何上去和他說話,小何就說了一句‘伯父好’,沒話了。」
方竹想象那刻的何之軒和父親,都傲岸地站立,在各自的立場上不容讓分毫。她亦然。
父親也許下棋時間長了就頭疼,把棋盤子一推,朝門外喚一聲:「不見了這麼久,做什麼去了?」
方竹推門進去:「剛才莫北來了,陪他聊了會兒。」
何之軒收拾好棋盤,要放好棋子。
方墨簫伸手阻了他的動作:「剛才那個子兒我還沒記好。」
何之軒微笑:「我記住了。」
方墨簫說:「嗯,我倒是忘了你這奧數冠軍的腦袋瓜子好使。」
方竹驚異,父親與何之軒的交流何時這樣的多?她看看何之軒又望望父親。
方墨簫斥她:「瞧什麼瞧,你打小就沒拿過一張登樣的獎狀回來。」對何之軒說,「將來我的外孫不能遺傳她的腦瓜。」
「應該不會。」何之軒笑著說。
方竹漲紅了臉,有點羞,但心底是暖的,就要透到心頭。何之軒伸出手,握牢她的手,就當著她父親的面。
方墨簫擺擺手:「小兩口回去吧,十一前把證辦了,把事了了,你們愛咋咋地。」
方竹輕微喚一聲「爸」,看著父親的眼皮漸漸重了,便先服侍他躺下。
小張來陪夜,看見了何之軒,笑著打了招呼,問何之軒:「要不要去走廊抽一支菸」。
何之軒看看方竹,他這樣子想是煙癮犯了的,她就點點頭。
小張認真對她說過:「小竹,我覺得你當初是犯錯誤了。你犯了本位主義的錯誤,許多事情你不嘗試就隨便下結論,這是要不得的。」
小張說的很對。
方竹坐在靜謐的走廊裡,靜思。最近她常常思考,仍舊會淒涼地想,她就是咎由自取的,把一條道走到黑,可轉一個彎,光明是這麼容易。
越想越內疚。
她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轉頭,何之軒說:「餓不餓?」
方竹猛點頭。
「我餓了,我們吃飯去。」
何之軒帶她去了醫院附近的川菜館,這時已是九點過半了,這裡的生意還是出人意料的好,東西也不貴。菜是何之軒點的,是方竹愛吃的魚和牛蛙。
何之軒說:「這裡的水煮魚和水煮牛蛙不錯。」
方竹聞到鄰桌菜餚的誘人香味,不禁咽咽口水。她的手傷了以後,一直吃的清湯寡水,好久沒有打牙祭了。這副模樣在何之軒眼裡,他憶起好多年前,在學校大食堂對著小炒算飯票的女大學生。
她當年為了給他買一套西裝,從南區跑去北區做家教,回學校頓頓吃芹菜炒肉絲,偶爾看到炸豬排,眼睛都要冒綠光。
他原來是不知道的,後來與她的朋友一起出去玩,中午吃自助餐,那個嘴快的楊筱光就嚷:「哎呀,難民終於能吃肉了。」
方竹橫了她的朋友一眼。
她以為他不知道,許許多多事情放在自己肚子裡琢磨。其實他是知道的。這些年,她還是沒怎麼變,一琢磨事情就會皺著眉頭髮呆。
方竹琢磨半天,還是問他:「你公司裡,是不是很麻煩?」
「還好。」何之軒給她倒了茶,半杯。又補充,「等眼下的專案結束了,會有一次人員調整。」
方竹抿一口茶。
何之軒說:「我拿一個假,我們去哪裡拍婚紗照?」
方竹猝然抬頭,差點被水噎到。
何之軒繼續說:「方竹,我當初不應該答應離婚。你衝動,我也跟著衝動,這是不對的。」
方竹扭著桌布,絞在手指上。她緩緩平復自己的心,說:「你為我爸做了很多。」可是喃喃的,不知道要說什麼才能繼續表達。
「你爸也為你做了很多。」何之軒輕輕笑一笑,有點兒像自嘲,「方竹,從我們談戀愛開始,我就有點兒嫉妒你。怎麼說呢,你不知道你身邊的人有多愛你。也許你習慣了,以為一切本該如此。」
方竹不能明白他的話。
「還記得給我們拍照的那個攝影師嗎?你實習期結束以後,他恭喜我找了你這麼個姑娘,他說你爸早給你在報社裡打了招呼,做什麼都是不用愁的。我就想,靠我的手,能不能接過你爸的班,保你一生無風浪。」
何之軒輕輕嘆了口氣,微不可聞,但方竹聽到了。
「我還是差了一點,在你家面前,我自負過頭,其實是自卑。」
方竹立時說:「何之軒,你不要這樣說。」
這時,水煮魚上桌了,熱辣的氣燻住了她。她嗆了兩口。
何之軒隔著水煮魚握住她的手。
方竹就說:「我下個禮拜要去你的家鄉。」
她隔著熱辣的氣,看到他清亮的眼睛正專注看她。
「和我爸爸一起去。回來以後,我去報社復職,我申請調去跑政法線或財經線。何之軒,好不好?」
何之軒就說:「你想好了,就去好了。方竹,很多事情別想太多,你離原來的你,已經很遠了。」
這一回是方竹放低了聲音,用似乎只有自己的聲音在說:「找回來是累了點兒。」
何之軒給她佈菜,他說:「方竹,你是自討苦吃。」
她就答:「多謝你還找這個專門自討苦吃的人。」
但願一切都簡單
楊筱光帶著莫北在市中心轉了一圈,結果並沒有找到她想去的那間粵菜館。她吐吐舌頭:「大約我看大眾點評網看花眼了。」
莫北睨她一眼,最後把她帶到了新近紅起來的平價川菜館。
楊筱光「吆吆」兩聲:「哎,大少爺節約了呀!」
莫北笑她:「幫你省錢還不好?」
但是楊筱光認為他在蓄意報復。這裡是出了名的正宗四川辣,吃得兩人俱都大汗淋漓又痛快。吃完以後,楊筱光只想學小狗吐舌頭,一抬頭,發現莫北也紅了唇,原來都不經辣的。
楊筱光就笑:「原來大夥都逞英豪。」
回家時,莫北去車庫拿車,她就等在飯店外面。面前的「東方書報亭」還開著,楊筱光買到一份時尚八卦週刊。裡頭給選秀比賽做了專欄,頭一條新聞就是關於潘以倫和新紅小花旦攜手共進的情侶檔照片。
她眯著眼睛在路燈下一字一句看著,直到有車喇叭響起來催她。
上了車,她看莫北,這麼官仔骨骨的帥哥,又有身價,還坐在名車裡。她再瞅瞅報紙,上面的美少年,笑容如春風化解正月冰凍。
她把報紙收起來,歪歪嘴,說:「twins拿影后,劉青雲失影帝,這個娛樂圈還有什麼不可能?」
莫北微笑,這裡燈光不大亮,但是掩蓋不住帥哥的風華。
楊筱光繼續說:「我就說這時代絕對男色害人,人乖嘴甜模樣俏,把女人都變花痴了。」
「你不如說女權解放之其一就是擁有男色時代。」莫北把車子開進了大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