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筱光揉揉他的發:「七年,是很遙遠的。」
潘以倫的面容平靜,在昏暗的夜光下,婉約而難測:「七年裡,你要穩定的工作,要買房子,要結婚,還要生孩子。」
楊筱光低低地說:「這是一個正常人在正常年齡裡要做的正常事。」
潘以倫深深望牢她,目光無辜,亦有難捨。
楊筱光也深深看他。
她對這個男孩的喜歡,能夠達到何種程度?她自己都摸不透。未曾經歷的感情,似乎是很瞭解他的,但他壓抑著,她也一樣。在現實面前,都亦步亦趨。
感情這樣複雜。
他們之間,無法做到互相保護。就是如此無奈。
潘以倫不知道自己的無奈,楊筱光會不會知道。在與她約會之前,他和潘母懇談了三個小時。
楊筱光一直去醫院探望潘母,他是知道的。心裡曾為此深深悸動,他可以看見她在回應著對他的愛。
潘母說:「我還記得當年的楊老師呢,他們家的孩子是好孩子,踏實本分,而且清白。以倫,他們家和我們家,不一樣。她的路和你以後的路不一樣的。」
潘以倫坐在母親的床邊,他的面前有新的廣告合約,還有今早的報紙。機會和危機一起來到他的面前,而他,只有面對母親的時候,會發覺,他真的走不掉,無法擺脫。「雲騰」的秀和廣告的預付款已經入帳,飲料廣告的報酬也結清了,所有的錢可以支撐母親做幾個月的透析。
潘母說:「房子的首付款你都付不起,不知道在這個圈子裡還要做牛做馬做多少年。」
他想,做牛做馬?還不至於,但他一直在低頭,不斷妥協又妥協。
經紀人和他籤合同時就告誡:「要懂得合適的炒作,有效的緋聞是提升人氣的優選辦法。」
他的緋聞出來,楊筱光是不開心的。
潘以倫拿著合同,其中還有一條條款:合同期內,需慎重安排私人感情。
這麼冷冰冰的一句話。
潘母說:「等你買的起房子了,人家女孩子的青春也被耽誤了。」
他一直爭取的最終結果,最怕得到的是這樣的未來。他反而不確定了。
潘以倫對母親說:「有些東西我能掌握的,我會去做,媽媽,我知道什麼最重要。」
他是知道的,他和楊筱光之間的那道鴻溝是什麼。
這才可怕。因為他明明白白在害怕一些東西。爭取了很多,結果必然還需要再去面對。
潘母說:「你們面對困難根本都沒有辦法應付,你這次贏還是靠了爸爸。以倫,你是好孩子,一直這麼拼命,可是你負擔太重了,這是媽媽不好。在這個社會上,我們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了。你左不靠人右不靠人,可是最後還是要靠別人。真正的麻煩,你們怎麼去解決呢?」
潘以倫看著病房走廊裡的燈一亮一暗,像比賽前舞臺上的燈。在於他,都是未卜的。
「千萬別對女孩說,要她等你多少年。年輕人變數太多,你不能讓人家姑娘女孩等。」母親就伏在他的肩頭說這樣的話。她很累了,經年的家庭負擔,還有病痛,讓她在疼痛裡比任何人都清醒,「你不可以欠人家這麼多的情。」
病房外的燈泡「啪」地一聲滅了,立刻又檢修工聞聲趕來。只一會,燈又亮了。
母親交代說:「做男人,應該能擔當。適時的擔當,比盲目的擔當更重要。」
潘以倫眼前的楊筱光,仍然傻氣地笑著。
她猶豫了多久?掙扎了多久?她本就是簡單的人,是他將她的生活造出那樣多的煩惱。
潘以倫看著她說不出話。
楊筱光也對這種沉默不自在了,她嘻嘻一笑:「以倫,這裡的老闆對你真不錯。」
潘以倫微笑:「我教了他很多調變茶飲料的方法。」
「你總是很能幹的。」楊筱光依舊笑嘻嘻,她想,他們認識這幾個月,她瞭解他多少呢?他很多故事,她是知道的,也被她出賣了。她想要讓他贏,可是更怕他會不快樂。
她苦惱地看著他:「不過一瞬間,已經翻天覆地。事情竟然這樣複雜。」她用手背支撐著額頭,額頭涼涼的,手背也涼涼的,互相溫暖不了,「為什麼會這樣?我們怎麼會把事情搞成這樣了?」
潘以倫坐到她的這邊來,擁抱住她。她的氣息有種蘋果般的甜蜜,他不想放開。
她問他:「以倫——」她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出口。她知道他有一種堅持,是他的驕傲,她就怕打破這種驕傲。
她就在他的懷抱裡,應是很近,忽而又很遠。她與他,從來都是不明不暗,中間隔的東西太多,原來,現實這樣容易讓人折墮。
楊筱光的心,揪成亂麻。她想,她是個氣球,被針一戳,就洩氣了。
這個時間遇到這個人,不知道是錯誤的時間遇見對的人,還是對的時間遇到錯誤的人。
潘以倫就這樣緊緊抱住眼前的人。
他想,楊筱光這樣的女孩,應該輕鬆地談戀愛,輕鬆地組織家庭,不應該煩惱於未來,掙扎在一段前途未卜的感情世界裡。
他目前都看不到前途,遑論讓她先去看。
女孩等不起,他知道。
他幾乎自嘲,撇一撇唇。
這就是現實。
後來,楊筱光就仰躺在潘以倫的腿上,兩個人望著窗外的星空。繁星點點,世間熱鬧。
他們似乎是什麼都不願意多想了,又都在想什麼。
楊筱光想,一般小言裡,女主角應當是遇到發達後的男主角,這樣煩惱會比較少,有的也是作者灑的狗血。可是偏偏生活不這樣演,小說照進現實,完全謝絕纏綿,一刻半刻,就要宣佈現實殘酷。
他不是梁山伯,她也不是祝英臺。他們只是芸芸眾生裡的男女,在脆弱的空間裡,彼此掙扎。
潘以倫俯身輕輕親吻她。
她說:「以倫,我要是做了讓你不願意做的事,你會不會原諒我?」
他的手指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面孔,他說:「如果是這樣,說明我做的不夠好,才會讓你為我擔心。」
他說:「楊筱光,我們以後就開一間麵包房,或者奶茶鋪。」
「我願意做個體戶。」
外頭的路燈忽明忽暗,天色寸寸黯淡,楊筱光和潘以倫的臉也黯淡在夜色中。
他們的心裡都忐忑,可畢竟都把話留了一半。有這樣的共識,承認起來,並不容易。
楊筱光把話說出口,笑不由收了,鼻子一酸,眼睛立刻迷濛。她別過頭,只覺得此刻是在幻想。
你叫我這麼感動
到了九月初上,這個城市的太陽仍舊熱辣,太陽底下的人依舊忙碌,只是有的人精神不濟。譬如楊筱光。
她最近的狀態不大好,話也少了許多,不過還是能好好把份內的工作做好。
她提出的vcr情節最終被用在了危機公關上頭,構思也得到電視臺的首肯。
何之軒把楊筱光叫進辦公室:「你可以把相關聯絡人的聯絡方式給我。」
楊筱光幾乎要感激領導的體貼,她最近一直怕,怕和老李潘母聯絡的工作又掉到她的頭上。自從上一次被潘母開誠佈公的這樣一說,無端端心裡頭起了一座大山,她忽然就沒有勇氣去翻越這座大山看後頭的風景。
她沒有同潘以倫說這件事,這不是故意隱瞞,而是心裡沒著落。她都要找不到北。
「我親自和他們聯絡。」何之軒說。
楊筱光說:「領導謝謝你。」
何之軒問她:「要不要安排年假給你?」